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窗外一片白。妻子从外边回来,一进卧室,就把墙上醒
目的钟馗看到了。妻子喊:索国欣,你过来!索国欣知道妻子喊他是什么事,他还
是问:什么事?妻子说:我让你过来!索国欣到妻子的卧室去了。妻子一指墙上的
钟馗,问:这是谁干的?又是一夜不宿,妻子脸色发白,眼圈发青,形象很不好。
索国欣说:你不要急嘛,有话好好说。快过年了,我看墙上有些空,帮你装饰一下。
妻子说:装饰个鬼,我看你是别有用心。说吧,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索国欣说:也
没啥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几年,咱家里有一些鬼气。索晓明的事咱就不说了,
就说你吧,自从你退休之后,好像被鬼缠了身一样,就没高兴过。另外,咱家出的
一些事也让人匪夷所思。比如那二十张画儿,到底到哪里去了呢?你也没拿,我也
没拿,要不是有鬼作祟,该怎么解释呢!我的意思咱们也利用一下钟馗的力量,为
咱家驱驱鬼气,改改运气。妻子说:你不要疑神疑鬼,你自己就是一个鬼,一个活
鬼。驱鬼首先应该从你自己身上驱起。要不是你把华子雯那个女鬼勾引到家里来,
咱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种样子。索国欣说:你不要再提华子雯,我跟她早就一刀两
断了。妻子说:骗你的鬼去吧,要说你和那小婊子断了,鬼都不信。我问你,你卖
画儿的钱都弄到哪里去了,是不是都填到华子雯的裤裆里去了?一个当老师的,长
期跟自己的女学生鼠窃狗偷,你不是鬼是什么?姓索的我警告你,要是再让我看见
你把那小婊子弄到家里来,我一定告诉她老公,让她老公拿枪崩断你的腿。索国欣
说:典型的麻客语言,麻客的话都是虚构。妻子说:不许走,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口口声声美术美术,艺术艺术,我还真以为你会成为一个画
家呢。原来你画的都是骗人的玩意儿,你不过是一个要饭的而已。都怨我当初瞎了
眼,没看清你的真实面目。索国欣说:谁说我的画儿不是艺术,只要是老百姓需要,
就是艺术。妻子说:老百姓需要,我不需要。你现在就把你的破烂玩意儿给我撕下
来。你撕不撕?你不撕我撕。妻子跳上床,三把两把就把索国欣新创作的钟馗捉鬼
图扯了下来,并握成一团。妻子本打算把握成一团的画儿砸在索国欣身上,见索国
欣离开了卧室,她就把纸团子狠狠地砸在了床前的地上。
索国欣到外面去了,他在雪地里走走停停,想哭的心都有。他心里说:画家,
画家,当一个画家真难哪!这时,华子雯给他发来了一条短信。华子雯早就不叫他
索老师了,称他欣哥。短信说:欣哥,干吗呢?还在家里炮制黑煞星呢,累不累呀!
趁雪还没有化,出来走走吧!想你的雯。知他者,华子雯也。按他此时的心理需求,
他真想回一个短信,把华子雯约出来。但他没有回信。华子雯还是他的学生时,他
们两个就好了,一直好到现在。有一天晚上,他留华子雯在他的储藏室里过夜。原
以为妻子整夜在外边搓麻,不会发现他和华子雯的关系。哪里料得到呢,那天半夜
里妻子突然回来了,把他和华子雯双双堵在屋里。华子雯当学生时就去过他们家,
妻子一眼就把华子雯认了出来。把柄藏不住,他只好把把柄交给妻子。从那天起,
妻子算把他的把柄抓牢了,动不动就拿把柄说事儿,以把柄为抓手,把他摇晃得够
呛。可怕的是,华子雯的丈夫是一位警察,手里掌握的有枪。万一哪天他把妻子惹
急了,妻子把他的把柄也授予华子雯的丈夫,那麻烦就大了,恐怕不止是摇晃的事,
拿把柄当枪靶子的可能性都有。罢罢罢,他和华子雯的事还是暂时收敛一些。走到
一家饭店门口,索国欣看见门口一侧堆了一个雪人儿。雪人尖顶猴腮,鼻子上按着
半截胡萝卜,嘴里还插着带过滤嘴的烟把子。雪人儿做成这样,索国欣看得直摇头,
觉得一点儿美感都没有。
他没有给华子雯回短信,华子雯把电话打来了,说:欣哥,拿糖啊!索国欣明
白华子雯的话是啥意思,却故意跟华子雯打哑谜,说:我没拿糖,我只拿了一根胡
萝卜。华子雯说:胡萝卜我也要,我吃。索国欣说:不巧,晚了一步,我刚把胡萝
卜给雪人儿当鼻子用了。华子雯撒娇,说,不嘛,人家就是要吃胡萝卜嘛!索国欣
安慰她:胡萝卜太细了,哪天我给你一根红薯。华子雯乐了,说:这可是你说的,
你要是不给我红薯,我就让钟馗办了你。索国欣说:钟馗是我的兵,不会听你指挥。
华子雯说:你管钟馗,我管你,我指挥你,就等于指挥钟馗。索国欣说:好好好,
你厉害。
为了缓和和妻子的冲突,索国欣想出了一个主意,对妻子说:哎,咱俩一块儿
画画儿怎么样?妻子说:你少拉拢我,我才不画那破玩意儿呢!索国欣说:你不是
埋怨我卖画儿的钱不给你花吗,你只要答应跟我合作,每卖掉一张画儿,我就给你
三十块钱。这叫见面分一半,怎么样?妻子说:你明知道我不会画画儿,你这不是
画一个饼让我吃嘛!索国欣说:咳,只要你跟着我,画画儿有什么难的。我画轮廓,
你往上涂色就行了。钟馗穿的是绿袍子,你就往袍子上涂麦叶绿。给钟馗涂红嘴唇
更容易,你平时怎么给自己的嘴涂口红,照样给老钟涂就是了。妻子问:你说每画
完一张就给我三十块钱,是吗?索国欣说:一张一付钱显得有点薄气,也不像开夫
妻店的道理。我打算十张一付,每完成十张,我就付给你三百块钱。妻子说:说话
算话!索国欣说:钟馗作证。
这天下午,他们两口子合作,把钟馗画到了第八张,忽听见门口传来“嚓嚓嗦
嗦”的声音,像是已经把钥匙插进了他们家的锁孔里,却打不开锁。一听到这异常
的声音,两口子互相对视了一下,顿时有些警觉,并紧张起来。妻子示意丈夫不要
出声,却把一根手指竖在自己的横嘴上。他们知道,家门上的钥匙除了他们两口子
有,已出嫁的独生女儿索晓明还有一把。前一两年,趁他们两口子不在家,索晓明
分期分批,把索国欣收藏的陶罐、瓷瓶、字画、砚台、集邮册等,都拿出去卖掉了。
为了避免索晓明把家里的床铺和画案也运出去卖掉,他们两口子才去掉旧锁,换上
了现在这把新锁。
外面的人打不开门,便开始叫门:爸,开门!果然是索晓明的声音。索晓明一
边叫门,一边开始用脚踢门,把门踢得砰砰响。
如果不给索晓明开门,她会一直这样叫下去,踢下去,并把邻居引出来。索国
欣还是过去把门打开了。
索晓明很不悦,问: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换锁了?
索国欣说:锁还是原来的锁,可能是你的钥匙出了问题。
索晓明说:不可能!
两口子一齐往索晓明脸上瞅。有一个事实让他们痛心疾首,也让他们讳莫如深。
那个事实像毒虫一样,一点一点噬咬他们的心,他们对毒虫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们
不知道上辈子作了什么孽,才遭此报应,使女儿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妈妈小心地问
女儿:明明,我听说你不是要去郊区三个月嘛,怎么才去一个多月就回来了?
索晓明说:我戒毒戒得快嘛,我已经把毒瘾戒掉了,我再也不沾那玩意儿了。
你们没发现我吃胖了吗?没发现我的气色比以前好吗?
爸爸妈妈都承认,索晓明是比去戒毒所之前胖了点儿。但他们将信将疑,毒瘾
是那么容易戒掉的吗?据说人一旦染上毒瘾,想戒掉比活活扒下一层皮来还难呢!
爸爸还是说:戒掉了好,戒掉毒瘾明明还是我们的好孩子。毒瘾是魔鬼,明明戒掉
了毒瘾,等于战胜了魔鬼。
索晓明瞥了一眼画案上的钟馗画儿,说:战胜魔鬼,那我不也成了钟馗嘛,女
钟馗。说着,自己笑起来。
说钟馗,道钟馗,当索晓明知道了妈妈现在正帮爸爸画钟馗,跷起大拇指,连
连夸奖,说老索家变成了真正的钟馗制造厂。索晓明称,她这次正是为钟馗的事来
的。她建议,以后家里生产的钟馗产品不要再交给画商卖了,画商低价收,高价卖,
钱都在流通环节被画商赚走了,对画家来说太划不来。鉴于此,她要来包销家里的
钟馗产品,这叫产销一条龙,也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索国欣和梅祥文的心一下子又沉入苦海。他们听出来了,也看出来了,索晓明
眼里盯的还是钱,仍在毒坑里没有出来。他们断定,索晓明一定是从戒毒所里偷偷
跑出来的。千般无奈,万般无奈,他们只好把刚画完的八张钟馗让索晓明拿走了。
再画出新的钟馗,他们不放在家里了,给邻居家一点保管费,托邻居替他们保
管。每画出三五十张,索国欣就给老桂打电话,让老桂把画儿取走。当索晓明上门
索画儿时,索国欣就谎称自己最近身体不好,没有灵感,画画儿很少。
当画儿又攒够几十张时,索国欣给老桂打了两次电话,老桂都没有来。索国欣
第三次给老桂打电话,老桂说:尊敬的索画家,对不起,您的画儿我不能卖了。索
国欣问为什么。老桂说:我说了您别介意,钟馗本来是一个神,人家说,您把神画
成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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