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过了些时,陶老师真的给我找到了一首,是张相片,上面印着电影《流浪者》
主题曲《拉兹之歌》。就是在那天,她拉开田老师的办公桌抽屉找歌片时,把一张
表儿翻出来放在了桌子上,我看见这正是田老师那天念的我们班重新排座位的表儿。
可那上面的字迹不是田老师的,而是我的同桌、女班长苏一清的。陶老师见我看那
张表儿,她说:“我跟你们田老师说,你们班不是有两个文艺天才吗?把他们两人
搁一块儿。田老师就又给重调了一下。”我细看,按苏一清的字迹,我前面原来不
是岳林林,是另一个女生,“岳林林”三个字是田老师给画着箭头调换过来的。我
抬头看陶老师,心里有种感激。她说:“你们好学生,就应该坐一起,这样就不至
于让坏同学影响了你们的学习。”
没过几天,学校组织学生看《冰山上的来客》。
哇——更好!更好!更好!
我说更好是说电影的音乐,更让我着迷。还有故事,我还想再看。
星期日,我就跟我妈要上钱又自己买票看了一次。看完了,还想看。我又跟我
妈要钱。我说学校要求学生写看完这个电影的观后感。如果不多看一场,那就写不
好。我妈从来没发现我跟她撒过谎,她就信了,又给了我钱。实际上我也没有跟我
妈撒谎,戴老师真的让写对这个电影的观后感。可我看完还想看,还想看。但这就
不能再跟我妈要钱了。
趁我妈不在家,我翻找我过年时穿的衣服,我盼着能跟衣兜里掏出压岁钱。找
是找了,但没有。没有就没有吧,钱不是个问题,问题是时间。我怎么能够每天都
看电影而不上学呢?这也不是个问题。我请假。我从来没跟田老师请过事假,一请
就准了。请了两天,又看了八场。都是两场两场连着看的,看完回家吃饭,该上学
的时候再去看。
最后我算了算,看了十二场。我能把整个电影的道白都背下来,我还能把整个
电影的音乐,从字幕还没有打出来算起,丝毫不差地都哼下来。
阿米尔,冲!
我一路唱着“翻过千重岭唉,爬过万道坡,谁见过水晶般的冰山”回了家,一
进门,我妈立眉霸眼地问:“你翻箱里的衣服干啥?”我想起前些日我翻衣服想找
压岁钱的事儿。我说:“我想找钱看电影。”话音没落,头顶上挨了一巴掌,紧接
着又是一下。“惯你吃惯你喝,一满是惯出你赖毛病了。”说着又从墙上顺手摘下
衣打子,冲我的头上抽打了十多下。我抱住头不敢作声。
“以后再敢不敢了?”
“再也不敢了。”
“做作业去!”
我家的后炕脚底,常年都放着学习的书本,是头个学期学过的。我赶快爬上炕,
翻开书照着书后的练习题就做,做完一课又一课,直到我妈很生硬地喊着说:“吃
哇!”我才敢停下来,吃饭。
第二天我一进家,她又问我:“你翻箱里的衣服干啥?”我心想,昨天已经打
过了,这件事怎么还没有完。
“你不是说你找钱?找见没?”她又问。
“没找见。”我说。
“那你夜儿个咋不说没找见。”
我不作声。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妈以为你把买粮剩的钱拿走花了。今儿一看在呢。在粮本里夹着呢。以后打
错你你作声着。听着没?”我说噢。
“要不,跑也行。以后打错你你就跑。听着没?”我说噢。
“做作业去哇。”
我赶快又上了炕。
又一个国庆节到了,班里组织完新年联欢会后,学校也要在大操场举办一个全
校的联欢会,让每班各出一个节目。我们班报的是董继中的武术醉拳。上午十点开
始,各班同学都各自搬着凳子,以班为单位,坐在台下看节目。可是在临上场的前
几分钟,董继中肚疼,不能上了。田老师有点急,把我和岳林林叫到舞台后说,你
们两个给上。岳林林说那上啥,田老师说,你唱《冰山上的雪莲》,让曹乃谦用口
琴给你伴奏。岳林林说:“那不行,练也没练。”田老师说:“我知道,用不着练。”
我说:“我没带口琴。”田老师说:“准备好了。陶老师的。”岳林林还想说什么,
田老师有点生气,说:“没商量。坚决上。我给改节目去。”说完把口琴递给我,
他就找报幕员老师去了。
口琴还是用手绢包裹着,一股香皂味儿,我不由得放在鼻子底下闻闻,真好闻。
我又想起陶老师,她常让田老师叫我,去教她吹口琴,那次还给了我一把酸毛杏儿。
我把手绢打开,装进衣兜,亮闪闪的口琴好像镜子似的能照见我的脸,一晃,也照
见了皱着眉头的岳林林。看着她那发愁的样子,我鼓励说:“没关系。上吧。”岳
林林说:“我怕砸了锅。那多丢人。”我说:“你放心。你就照着昨天在班里那样
唱就行了。”话音还没落,台上给我们报了幕:“下面由六二六班岳林林给大家演
唱电影《冰山上的来客》插曲,《冰山上的雪莲》。伴奏,曹乃谦。”
临上台我跟岳林林说:“我把每段最后的一句当过门,吹完过门我就放低声音,
你唱。”
我的心里有数,我自信在吹过门儿时,就能把观众镇住。正如我预见的那样,
我的过门还没有吹完,台下就是一片掌声。吹完过门后,我从麦克风前退后一步,
既减低了伴奏的音量,又把麦克风让给了岳林林。她唱完第一段儿后,也退在了一
旁,又把麦克风让给了我。
我们这个节目返了场儿,我们又重新给大家表演了一次,可是台下还是在没完
没了地鼓掌,同时还强烈要求“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在报幕老师的示意下,我
们又返上了台,简短地商量了一下后,岳林林自己报了幕:“我们再给大家演唱一
首俄罗斯民歌《山楂树》。”这次,当她报完了幕,台下就开始鼓掌。
我们班的这个节目被评为第一名。六二五班的男女混声唱《向前向前向前——
》是第二。三年级有个班的表演唱《逛新城》是第三。
下台后,岳林林说,开始我有点紧张,可当台下为你的过门开始鼓掌时,我的
情绪一下子就放松了。
二年级的第二个学期开始了。这又是个正月十八。这次花大姐儿们来了以后,
全部都在院里,不进教室。孟牛牛悄悄跟我说:“你看,她也换了新衣裳。”我顺
着他的眼光找到了孙慧英。果然,她穿了件苹果绿的罩衫,脖子上围着块粉色的方
头巾。他说:“你说她能不能当个二林黛玉。”我想想说:“当林黛玉她个头有点
高。你叫她当司棋吧。”他说:“司棋是谁?”我说:“也是《红楼梦》里的一钗。”
他说:“好不好?”我说:“当然好呀,她对爱情最忠贞。”他说:“那就叫她当
司棋。”这时候前院儿的塔钟“当当、当当”地敲响了,正好田老师也从东面跑过
来了,大家都进了教室。
田老师还穿着去年的那身“鬼灯蛾儿”蓝衣服。他站在讲台上,笑笑地跟同学
打招呼说:“同学们过年好!”同学们都站起来说,田老师过年好。因为事先没准
备是这样的一句话,所以大家回答得不整齐。田老师不计较,仍然是笑笑的。
田老师今年又有喜事,他不在办公室住了,学校给他分了房,就在操场东面的
家属院。中午放学排队回家的时候,田老师把我和温建中、宋静三个人叫出队伍,
告诉说,下午的自由活动课,到前院儿会议室报到。我除了第一天来这个学校,舅
舅领我找雷校长报到外,再没到过这里。上了十二个台阶后上了平台,见田老师在
会议室门口笑笑地向我们招手。他跟我们说:“从会议室一出来,你们就是光荣的
共产主义青年团员了。”
他这是让我们来举行入团仪式了,他为了给我们个惊喜,没有事先跟我们打招
呼。会议室里面已经有很多人了,但都是静悄悄的,偶尔有人说话,也都是压低着
声音。这次参加宣誓的有二十多个学生,举起拳头跟着团委书记念誓言。团委书记
就是我们原来的数学何建中老师。她无论咋给学生们说好话,学生们就是不听她的
讲课,常让学生们气得哭。学校就不让她教书了,让她当了团委书记。她就用应县
话领着大家念誓言,念完,她亲手把红色的小团徽别在了我们的胸脯前。给我别的
时候,她说:“给我们小老乡别得正正的。”
最后还宣布了各个支部名单。六二六支部的书记是温建中,组织委员是宋静,
我是宣传委员。
紧接着,田老师让我们到他办公室,召开了六二六支部的第一次会议。主要的
内容是让我们每人推荐一个同学,作为下一批发展的对象。我想推荐岳林林,但又
不好意思直接说,在他们都琢磨人选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班委会干部总共才五
个人,温建中还兼着班委会的副班长。那就是说现在班委会里有四个不是团员的,
其中就有岳林林。如果从班委会里选,那很可能就能选上她。我建议说:“从班干
部里选。”田老师说:“我们的班干部里,昝元的家庭成分是地主,岳林林是资本
家。这两个人是根本不能考虑的。要考虑也只能是苏一清了。”我不知道家庭成分
不好的学生不能入团,那我只好就不能说什么了。最后推荐的结果是,苏一清和另
两个同学。因为我和苏一清是同桌,就由我来培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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