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苹果和张凯面对着遍地狼藉!
电脑屏幕已经碎了,那爆炸的声音当时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桌上、地上、板
凳上全是晶亮的碎片,整个家就像被强盗刚打劫完一样。这些碎片,不仅属于电脑,
也属于他们的生活。张凯愤怒地看着苹果,吼出一个词:“离婚!”
苹果当即冷笑:“又没有结婚,离什么婚?”
张凯哑口无言,半晌道:“那就分手。”
苹果真是恨毒了,不怒反笑,轻轻拍了一下手道:“我求之不得。”
“你不用和我转文,”张凯道,“要分现在就分。”说完,他冲到衣橱旁边,
从上面够下苹果出差用的行李箱,然后扯开衣橱门,把自己的衬衫、外套、内衣一
股脑儿地塞进箱子里。苹果见他毫无章法,行动像个孩子,可明明已经是个30岁的
大男人了,不禁又可气又可笑,又为自己感到悲凉。人生最美好的年华,从22岁到
30岁,居然给了这样一个人?苹果默默地走到门前,从架子上取下自己的包,抽出
了一张卡。这张卡是她交电话费用的,卡里还有2000块钱。她等张凯收拾完东西,
提着箱子气咻咻地走到门前,才把卡递给他。张凯不接,苹果道:“你身上一分钱
都没有。”
“我就是饿死也跟你无关。”
“是吗?”苹果道,“我只希望你饿死了,也不要再上我的门。”
“哎呦。”张凯一阵心寒!这是他谈了七年的女朋友说出来的话!他随手从口
袋里掏出钥匙,砸在门前地上:“钥匙还你,我走出这个门就不会再回来。我是男
人!我说话算话。”
“你说话算话吗?”苹果尖刻地道,“你说你找工作,你说你好好工作,你说
要买房买车,你哪一句话算话了?你哪一件事情做到了?”
不等苹果再抱怨,门被拉开了,张凯像一只被猎枪指着的野狗,“嗖”的蹿了
出去,然后“砰”的关上大门,把苹果一个人留在家里。
这已经是苹果与张凯爆发的不知第几次家庭大战了。每一次家庭大战爆发后,
家里的损失总是严重。但这一次与以往不同,除了杯子、碟子、书,还有一台电脑
——这可是苹果咬着牙,下了几个月决心,才添置的一个大件。
6900块钱!对他们这个月收入只有四千的小家来说,成本太高了。苹果如果不
是考虑张凯要玩游戏,她根本不会买电脑。对于这台电脑,苹果又爱又恨。爱的是,
她确实心疼张凯,要么用原来的旧机器,吭吭哧哧地打游戏;要么去网吧。一个年
近30的男人,整天缩在网吧里打游戏,虽然可恨,却也令人心酸。
恨的是:苹果觉得给张凯买了电脑,就意味着她再一次放松底线。在她和张凯
的感情问题上,她又向后退了一步。她已经不求这个男人事业有成,买房买车,只
求他有份好工作;已经不求他有份好工作,只求他能去找工作;已经不求他去找工
作,只求他能好好呆在家里;不求他好好呆着,只求他不要打游戏;不求他整天不
打游戏,只求他不去网吧,让苹果下了夜班后回到家,还能看见一个“人”。
这种又爱又恨的心情,不仅是苹果对买电脑的看法,也是苹果对人生的困惑。
她和张凯是校友。张凯比她大半岁。苹果学的是新闻,张凯学的是化学。两个人虽
不在一个系,却因一次老乡聚会而认识。张凯家其实也不和苹果家在一座城市,只
是他小时候在那儿生活过,闲极无聊就来参加这个聚会。没想到和苹果一见钟情,
种下了孽缘。
自从苹果和张凯恋爱后,除了恋爱问题,苹果一切顺利。几年前找工作还没有
现在这么困难,她由学姐介绍进了一家出版社实习,又因出版社编辑的介绍进入一
家报社实习,然后留了下来。尽管报社工资不是很高,但平台不错。苹果在这里接
触到这座城市各行各业的人,也时常替一些企业写写文章,或者参加发布会拿些红
包。报社上班也不用起早,基本上每天中午到社里,夜里十一二点下班。苹果业务
能力不错,性格也比较温顺,对待领导和同事都小心翼翼的。她深知自己和这座城
市比起来,非常渺小。不要说她是一个本科生,就是硕士、博士生存也越来越艰难。
她没有过硬的家庭背景,自己长得也不十分漂亮,更不是那种伶牙俐齿,能见什么
人说什么话,一滴水就能掀起一片风浪的人。她能有这样一份工作就很不错了,要
老老实实、兢兢业业,甚至有点胆战心惊地工作下去。
苹果不明白,她这么踏实的一个人,怎么找了张凯这么一个不靠谱的男朋友?
他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毕业的时候去一家大公司实习,公司觉得不错,想留他,
只是底薪给得低些,他觉得人家大材小用,经苹果一再规劝,忍气吞声留了一个月
便辞职了。接着有朋友介绍,去一家公司当销售,干了不到几天,因为陪客户喝酒
时,客户说了些难听的话,便愤而离席,从此再也没有去过那家公司。然后他说不
去上班了,要创业,于是向家里人借钱,和几个同学在大学宿舍划出一块地方当办
公室。折腾了小半年,几万块钱花光了,家里怨声载道,事业也没能做起来。接着
他又说要考研,买了一堆材料在家复习。苹果本来觉得这也是个希望,他学化学的,
能往上走一走,或者出国,或者留校,或者找个好企业做个技术管理,都相当不错。
没想到复习了半年,临考试前,他居然说不考了,说现在硕士生成把抓,考研没有
什么意思。那一次,苹果和他大吵了一架,两个人差点分手。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的感情危机。张凯苦劝了苹果很多天,保证自己不再好高骛
远,一定脚踏实地寻找工作,苹果这才勉强回心转意。苹果有时候想,如果那次她
跟张凯分手了,彻底地分了,倒不失人生一桩美事。
那个时候苹果25岁,虽不貌美,却还青春。一些大姐们,还挺热心地帮她张罗
对象。又有一两个闺密,觉得张凯不踏实,劝她分了拉倒,又安排她去相亲。但苹
果总归是个好女孩,不敢骑着马找马,因为跟张凯没有彻底分,她把相亲的机会一
一推却了。至今为止,苹果除了张凯,还没有和第二个男孩子约会过。
张凯那段时间表现也真不错。他找了家公司,跑医药产品的销售。跑了约一年
的医院。可他还是诸多抱怨,说现在做药的没有良心,卖药的更没有良心,最没有
良心的,是医生给病人开药的时候。张凯在愤怒中度过了一年,苹果则充当他的垃
圾桶和安慰剂。有一次张凯说,如果没有你,我是不可能妥协的。
苹果闻言一愣:“你向什么妥协?”
张凯也愣了!是啊,他向什么妥协呢?他不得而知!他知道对于苹果和苹果的
家人、朋友来说,他就是个混账。在现在的社会,一个男人不能挣钱养家,几等于
十恶不赦。就算他对苹果忠诚,打心里爱着这个普通的女孩,他们也不会感激他。
他们要的是实际效果:他一年挣多少钱!买多大的房、开什么样的车、造就什么样
的生活!
那一年,苹果和张凯也有吵闹,吵闹的原因简单:苹果26岁了,到了结婚年龄。
可他们拿什么结婚呢?现在有个词正流行:裸婚!即无房、无车、无钱就结了。可
四年前这个词并没有出现:裸婚是不可想象的。
每当苹果和张凯商量起这个问题,张凯总不在乎地说:“好啊,想结婚明天就
去。”可最后退缩的往往是苹果自己。她和同事们商量,同事的意见和朋友、家人
并无区别:你为什么要嫁一个这样的人呢?这样的人对你有什么好呢?还是和他分
手吧,趁着自己年轻。
苹果的妈妈,一直以为苹果和张凯大闹过后就分手了。她除了通过电话催逼苹
果尽快找人之外,就是通过各种渠道、各种关系托人给苹果介绍对象。除了一两个
闺密可以诉苦,苹果别无他法。可闺密们最后也厌烦了她的倾诉,因为她的倾诉并
无解决之良策:要分也分不开,要结也结不了,这是干吗呢?
于是,日子一天一天消耗下去了。张凯再一次辞职,再一次找工作,再一次失
业——渐渐地苹果的闺密们开始催着苹果赶紧与张凯结婚。熟悉苹果感情心路的同
事们也催着苹果赶紧结婚。苹果的妈妈除了变本加厉地催逼之外,也开始怀疑苹果
和张凯藕断丝连。有一次苹果妈妈小心翼翼地道:“如果你还要喜欢那个人,你结
婚我们也不反对。”这种一边倒的口风,让苹果觉得悲哀。时光太快了,苹果已经
29了,再有一年,她就30了。可她两手空空一无所有。这些年来,她一个人负担两
个人的费用,虽积攒了一点小钱,用这些钱买一辆小车还能勉强,买房就想都不要
想了。如果她和张凯结婚,再生下一个孩子,难道要她一个人负担一个家、三口人
的全部费用吗?苹果想都不敢想啊!结婚是不能了,那就赶紧分吧,可这时候连劝
她分的人都没有了。29岁的大龄剩女,容貌一般、无房无车,不好兜售啊。
那些劝她分的人开始把她往爱情的路上引,什么很多家庭都是这样啊,女主外,
男主内;什么你们从大学到现在谈了八九年,真是很不容易啊;什么感情和实际利
益能得一样就不错了啊——苹果奇怪,这些话他们为什么早不说,到现在才来说?
而且,女主外、男主内,说起来是不错,可苹果根本做不了女强人。干媒体这么多
年了,她还是有些腼腆,虽然有时候说话也风风火火,写起稿子来也算流畅痛快。
可真要她离开这个报社,去赚一笔什么样的钱,她一点方向都没有。
苹果很困惑,她不知道成功的人是如何生活的,怎么能爱情事业两得意呢?或
者怎么能二者得意其一呢?像她这样双失败的人,可能真的不多吧。苹果越加抑郁,
眼角两边长出不少黄褐色斑点,由于长年熬夜,她的眼睛总是很疲劳,下面挂着巨
大的眼袋。以前跟报社的同事们出去吃饭,或者见一些客户,还有人称她几声美女,
开她几声玩笑,现在见到她,都是恭恭敬敬地喊她老师了。
青春一去不复返,苹果为了遮盖眼袋,也为了眼睛舒服,索性配了一副黑框眼
镜,就这么戴着。苹果觉得自己对生活的放弃越来越多,这不仅是个穿衣打扮的问
题,也不仅是张凯的问题,这是一个人生议题!对于她来说,一切都太复杂了,她
不知如何搞定,更不知如何发问与解答。
苹果真的没想到,这个困扰了七年的问题,会以这样的方式解决。她无数次想
过自己和张凯分手以后,应该是什么样子,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居然如此平静,甚
至如此解脱。她第一件事情就是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卫生。她把家里每一个角落都
清理了一遍,除了电脑,还有碎片、纸屑……和张凯所有有关的东西都被她装在一
个箱子里,放在墙角。她凄凄惶惶过了这么多年:担惊受怕,犹豫惶恐,如今虽然
没了男人,可她至少可以一个人轻松自在地过日子了。原来没有这个人,她的生活
里就没有了负担。
张凯离开了和苹果住过五年的小屋,提着一个箱子。此时已是初秋,风吹到身
上有了一些凉意,大约走了半个小时,张凯有些清醒了:他能去哪儿啊?他要去哪
儿啊?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吧!但说一千道一万,他不会再回他和苹果的家了。
这样也好吧,张凯觉得这真的是一种解脱,自己拖累她这么些年了,又没有工
作又没有钱,何必这样耗下去?他在街边停下来,掏出皮夹翻了翻,口袋里还有280
块钱和一张可以透支5000块的信用卡,这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当。
他拿出手机,开始给几个哥们儿打电话,其中有两个是大学时候的同学,都已
经成家立业了。张凯一说明原因,他们都委婉地表示这两天很忙,恐怕没有办法接
待他。其他的有的在出差,有的正在开会,话说一半,就把张凯的电话给挂了。张
凯迫于无奈,想起一个和自己在网络上打游戏打得很默契的朋友,也是为了打游戏
方便,两个人才互留了手机号码。张凯厚着脸皮给他打过去。对方问清楚他是谁后
显得很高兴:“哥们儿,约我打游戏啊?我这两天正出差,忙得要死,顾不上呢。”
“非也非也,”张凯不敢再说自己的近况,含糊地道:“为打游戏和老婆吵翻
了,老婆把电脑砸了,把我赶了出来,心里郁闷,找你聊聊。”
“哎,”那人哈哈笑了,“我当是什么大事,这事我也遇到过,没事,她气几
天也就消了。哥们儿,你在哪儿快活呢?酒吧还是茶馆?”
“我哪儿都没在,”张凯把心一横,索性道,“我出来的时候走得急,就带了
几件衣服,身上就两百块现金。但是我也不想向她低头,没有办法了,才给你打电
话。”
对方并没有像那些熟人、朋友,立刻找理由推掉他,而是爽快地大笑起来:
“身上没钱,还想给老婆下马威,你也是个气管炎啊。这样吧,稍微等一等,我来
帮你想想办法,你把手机开着就行。”
说完,对方挂了电话。张凯猜不出他说的是假话还是真话,是搪塞自己还是真
心帮自己。不料五分钟以后,这哥们儿真的打电话过来,他告诉张凯,他的一个大
哥,也就是他刚入行的时候跟过的一个人,现在住在北京某高档小区里,因为房子
太大,他一直想找一个人和自己同住。他介绍张凯先去住几天,一切等他出差回来
再说。他告诉张凯,这位大哥姓邓,叫邓朝辉,是位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接着,
他把邓朝辉的家庭住址和手机号码用短信的形式发给了张凯。张凯一看,住得还挺
远,便辗转乘了地铁与公交,来到他说的那个区域。这一带一看便是富人区啊,房
子都不太高,房与房的间距极为宽阔,花草树木郁郁葱葱,完全不像在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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