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果然不出邓朝辉所料,第二轮的面试结束后,一家杂志社和一家酒店,都把张
凯刷了下来,但那两家大企业,张凯依然还在。
在等第二轮面试期间,张凯开始和邓朝辉出入各种场合。邓朝辉非常忙碌,经
常一个晚上要赶三四个饭局,俗称“转台”。赶完饭局之后,还要去酒吧或者夜总
会。张凯见到了传说中的各行各业的精英们,那些他曾经在媒体上见过的公司总裁,
或者围绕在那些场合里的漂亮女人:模特儿、小歌星和各种公司的高级女白领。在
张凯看来,那些人组成的气场就像一个欲望球,每个人无限膨胀的欲望加在一起,
就凝聚成一种生活。这种生活让张凯无限向往。同时,也勾起了张凯对和苹果在一
起生活的那种眷恋。
张凯很奇怪,自己刚住到邓朝辉家的那段时间,他怎么会有空天天晚上陪着自
己聊天呢?某一天晚上,邓朝辉喝多了,张凯开车和他回家,他忍不住问:“邓哥,
你平常都是这么过吗?”
“嗯。”邓朝辉哼了一声,闭着眼睛,皱着眉头,似乎很难受。
“我来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忙啊?”张凯笑道。
“嗯。”邓朝辉没有回答,在车里侧了侧身。张凯不好再问,便闭上嘴。邓朝
辉突然问:“你觉得这样的生活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为什么没意思?”张凯惊讶地问。
邓朝辉吐出一口酒气,忽然问:“你看巴尔扎克吗?”
“巴尔扎克?”张凯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半天才想起来,这好像是某个作家
的名字,他愣了愣道:“看过。”张凯道。
“巴尔扎克写的就是我的生活。”
张凯答不上话,只能笑了两声。邓朝辉道:“你觉得这样的生活有意思,还是
跟你老婆过有意思?”
“怎么说呢?”张凯认真地想了想,“这生活吧,就得这么过。但是老婆也不
能少啊。”
邓朝辉又侧了侧身:“你老是拖着不找她,不怕她跑了?”
“她?”张凯轻蔑地哼了一声,“她能跑哪儿去啊?她那个人没什么本事!”
邓朝辉没有说话,半天方道:“在这个社会,想要过得好,人就不能太聪明。”
张凯闻言笑了:“邓哥,这话说错了,您就是因为聪明所以才过得好。”
邓朝辉睁开一只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说错了,在这个社会想要过得好,
有欲望就可以了。”
“那聪明呢?”张凯问。
“聪明的人都想要幸福,”邓朝辉道,“可幸福远远不止这些。”
张凯又答不上话了,他觉得邓朝辉这么苦恼,实在是无病呻吟。不禁想起当年
张国荣跳楼的时候,他在网上看到的一个网友评论,说有几亿资产,长得又帅,又
有名,又是双性恋,还要去死,这世界太TMD 不公平了。张凯那时候就觉得,所言
甚是。现在听到邓朝辉这么说,他越发觉得有些人就是吃饱了撑的,得到了房子、
钱,还不满足,还想要幸福。幸福是什么?在张凯看来,幸福就是苹果想买电脑的
时候,就可以给她买苹果电脑,而且是最新等级的;苹果想吃好的时候,他就可以
带她去最好的饭店;苹果想买房的时候,他张凯随手一指,就可以指着北京某个楼
盘说:行了,我们要最好的那一套。其他的都是扯淡!邓朝辉没有再说话,醉醺醺
地回到家便睡了。
很快便到了张凯第二轮的面试。面试的头天晚上,邓朝辉特地早回家,和他开
了一个小会。两个人现场模拟了张凯去见客户的情景,邓朝辉坐在沙发上,要张凯
模拟一个敲门进去和客户握手的场景。张凯觉得这太简单了,于是,他站在空旷的
客厅中伸手假装敲了敲门,嘴里还发出“得得”的声音。
邓朝辉道:“请进。”
张凯作推门状,然后看着邓朝辉,阳光地笑了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邓
总您好!我是某某公司的客户经理,我叫张凯,很高兴认识您!”
邓朝辉的脸色刷地变了,斜着眼睛看着张凯:“你是谁?为什么到我的办公室
来?”然后他抓起电视机遥控器模拟打电话的场景:“我没有通知你们,你们为什
么要放陌生人进来?请你们迅速带他出去。”
张凯一愣,看着邓朝辉,然后马上反应了过来,我靠,这是临场的应急反应考
试啊。他立马道:“邓总,就算您不知道我,也肯定知道我们公司,我想可能是之
前的联系上出现了哪些问题,请您原谅我突然闯了进来。可是,既然我已经到了,
您是否应该给我一个机会,就一分钟的时间,允许我和您认识一下。”
邓朝辉的脸色越加难看,冷冷地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出去。”
张凯尴尬地站在那里。这时,邓朝辉站了起来,走到张凯身边,模拟出一个女
性的声音,细声细气地道:“这位先生,您是怎么进来的?请您赶紧出去。”
张凯不知道要怎么办。邓朝辉又道:“如果你再不走,我就要喊保安了。”
张凯还是无法回答。邓朝辉又迅速坐回到沙发上,看着张凯:“我不管你是多
大的公司,我也不管你们公司的产品有多么的优秀,但是你这样地不请自来,我很
反感。如果你代表了你们公司销售的素质,我看以后我们就没有必要再合作了。”
张凯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话音未落又被邓朝辉打断了:“你们公司的销售总监
是我的朋友,如果你再不出去,我看我有必要给他打一个电话,说一下你的表现,
我想知道这是他安排的吗?或者是别的什么意思?”
张凯有些颓丧,勉强笑了笑:“邓哥,您这是突然袭击啊。”
邓朝辉眉头一皱:“怎么,你以前面试没有到过二轮吗?”
张凯面上一红:“到是到过,没见过这样的。”
邓朝辉抽出一支烟,点上,然后跷着二郎腿道:“销售最重要的就是心理素质,
这点场面你都应付不了,还怎么做销售?”
张凯看着他:“如果您是我,您怎么办?”
邓朝辉看着他,突然笑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这种场面一定不会发
生,因为你不是卖保险的。但是考验的只是你的心理素质,如果你僵在那儿,或者
你不再反应下去,就说明你失败了。”
张凯点点头。邓朝辉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段时间带你见很多人吗?”
“为什么?”张凯问。
“我想让你知道,他们和你一样,都是普通人。”邓朝辉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的狡滑,“有的人并不比你聪明,只不过他们比你的欲望要多,而且他们勇敢,愿
意冒险,愿意去赌,仅此而已。”
张凯不置可否:“照您这么说,是个人就能够成功了?”
“那也要看谁教的。”邓朝辉的脸上充满了自信与狂妄,还有一种奇怪的专注。
这种表情张凯只在游戏高手的脸上看到过,那些随随便便就可以打到最高级的人,
他们都有这样的表情。张凯很难理解邓朝辉为什么会把现实生活当成游戏,而且自
己也是他这种游戏的某个部分。这让张凯的感情受到一丝伤害。虽然他承认,他和
邓朝辉的交往,确实是贪图邓朝辉的帮助,但这些天相处下来,他也渴望得到邓朝
辉的一点友情,甚至是一种手足之情。但邓朝辉显然没有。是因为张凯不值得他尊
重,还是说他就是这样的兄长?喜欢用这样的方式对待别人?
那天晚上,邓朝辉想出各种各样奇怪的场景去刁难张凯,张凯最后也掌握了诀
窍,不管邓朝辉如何古怪,他反正坚持反应,而且坚持用一种彬彬有礼的态度去对
待他。邓朝辉非常满意他的表现,他欣赏地看着张凯,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好小伙,
虽然他的好非常有限,但想要在这个社会立足,他已经足够了。邓朝辉很清楚,张
凯和自己不是同一种人,就像他们经常早晨一起出门,邓朝辉可以感受到空气中温
度的变化,花园的一片树叶上挂着一颗晶莹的露珠;在乌烟瘴气的酒会中,他可以
看到某个女孩脸上寂寥的表情。但张凯没有,张凯出门的时候充满着欲望,他身在
花园,心里想的是高楼大厦,身在酒会,想到的是金钱与美女。他想得到更多!对
于张凯来说,这种欲望已经足够了,足可以让他过上他想要的“幸福”生活。
邓朝辉最后对张凯道:“你记住,第二轮面试不管是群殴还是单殴,你只要做
到风度翩翩、自信满满,不断地反应,同时坚持把你的任务完成,你就可以了。”
张凯点点头。这天晚上,张凯睡得特别香。其实,人生真的也像打游戏,只要
你掌握了一些规则,你就不再感到恐惧,甚至不再感到彷徨。张凯觉得他通过邓朝
辉逐渐掌握了一些规则,这让他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而这种自信是他自大
学毕业以来,就一直没有寻找到的。
第二天一早,张凯早早地起床,然后在小区里跑步,回家冲凉吃早餐,换上面
试的西服。邓朝辉依旧派司机送他去面试的公司。张凯发现,这次来面试的人,有
几个是熟悉的面孔,也是自己在初次面试的时候遇到的。他立刻面带微笑上去和他
们攀谈,那几个人的反应也都不慢,几分钟聊下来,各自都问到了哪个大学毕业,
原来是做什么的。张凯发现他们的学历都比自己高,而且之前也都在大公司任职。
当他们问到张凯的时候,张凯笑道:“我当年差点没考上大学,所以上了一个本科
就觉得万幸,再也不敢往下读了。”几个人都笑了。他们又问张凯原来在哪家公司
就职,张凯笑道:“我这辈子还没在大公司干过。几位是不是可怜可怜我,都回家
吧?把这个工作让给我?”众人又乐了。但张凯在他们的脸上却没有看到不屑或嘲
讽,相反倒是一种欣赏。他心里不禁暗赞邓朝辉,这也是邓朝辉教他的。当你不如
别人的时候,你可以学会自嘲,因为自嘲是一种最极端的方式,如果一个人学会自
己嘲笑自己,别人就不敢再嘲笑他。张凯不记得和邓朝辉同住的这段时间,邓朝辉
到底说了多少这种语录式的名言,但张凯发现这种名言确实管用,或者干脆说它们
是邓朝辉人生经验的金玉良言。
等面试开始的时候,张凯已经拿到了那几个人的联系方式。几个人互相约定,
不管大家能不能谋到这份工作,但以后肯定都是在各个大公司当销售的主儿,等各
自定了工作,要找时间出来撮一顿。张凯道:“同校的叫校友,我们同一轮面试叫
轮友。”
“错,”旁边一个人道,“应该叫面友。”
几个人有说有笑,但气氛却逐渐紧张起来。因为第一个被叫进去的人,面带沮
丧地走了出来,众人也不好问他面试的情况,他也没有多说,只是和大家打了个招
呼就走了。紧接着第二个人进去,外面守候的人谈话越来越艰难。
张凯是第三个,他推开门走了进去,眼光一扫便看见六七个人坐在里面,另外
还有一个人坐在远一点的角落。张凯觉得这个人有点面熟,似乎在哪个酒会上见过,
不禁朝他点了点头。那个人先是一愣,接着也微微地向张凯点了一下头。一个秘书
走过来,给了张凯一张纸,张凯一看原来是面试的题目,是要向客户介绍公司新出
产的一个产品,场景是会议当中。张凯对这个新产品的介绍已经作了充分的准备,
但通过昨晚的训练,他知道,说出这个产品,不是重点。重点是呆会儿这帮人怎么
刁难自己。他轻咳一声,看着每个人的眼睛微笑了一下:“大家好!我是某某公司
的客户经理张凯,今天由我来向你们介绍我们公司的新产品计划。”
张凯话音刚落,一个女生突然尖叫了一声:“哎呀,我们之前沟通的不是要介
绍你们的新产品,而是要对你们的服务作出一个介绍。”
张凯微微一笑看着她:“是吗?如果你对我们的服务感兴趣,那我想你更应该
听一听我们的新产品计划,因为在那个计划当中会有你们最想要的一种服务。”
女生冷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们想要什么服务?我再给你说一遍,我想听的
是服务,不是新产品。再说我已经给我的老板汇报过了。”
张凯知道跟她纠缠下去,就会没完没了,他迅速地道:“请问你的老板是旁边
这位先生吗?”
那小姐一愣,想了一下道:“不是。”
“太好了!”张凯一拍手,“既然你的老板不在,那我想他不会因为你在会议
当中增加一个小小的内容而责备你。我想呆会儿会议结束之后,如果你既能向他汇
报出我们的服务,同时又了解到我们的新产品,了解到我们的新产品可以给你们公
司带来什么样的好处和效益,你的老板一定会表扬你。”不等那女孩再说话,张凯
冲她潇洒地一笑:“请你相信我,我从不欺骗女生!”话音一落,屋子里的人都笑,
那位女生也有点不好意思,大家都对张凯的表现显得有些意外。
张凯松了一口气,刚准备介绍新产品,女生忽然又道:“张先生,刚才我说错
了,他就是我的老板。”
“是吗?”张凯看着旁边那位男士,“可是我刚才陈述理由的时候,他并没有
反对,我想你的老板很满意我的说法。但是有一句话,我需要修改。”张凯看着那
位男士:“请问您贵姓?”
那位男士道:“我姓李。”
张凯笑着问:“您是?”
“我是产品经理。”
张凯道:“我刚才说我从不欺骗女生,那是为了尊重女士。其实我更想说的是
我从不欺骗客户,尤其是对待产品经理这样的客户。”
众人又笑了起来。张凯看了一眼大家:“OK,我知道,今天只是一个面试,你
们对我的了解远远超过我对你们的了解。但实际上你们的了解都是通过简历和我第
一轮面试的表现,但是我很高兴你们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去向你们解释,去向你们
介绍你们公司的新产品。我想对于这个新产品,你们的了解也许超过我,因为我只
是拿到了一点面试的材料。但是我相信,我给你们的新产品的介绍一定是最有新意
的。我会让你们对这个新产品的介绍耳目一新。而且我希望,如果在我的介绍当中,
有对这个新产品有益的一些建议,或者说在以后公司向客户介绍的时候,可以用到
今天我说的一句话或者两句话,那我觉得,不管我有没有拿到这个职位,我已经成
功了。”
众人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那沉默就代表了一种掌声。张凯又道:
“我知道各位还要向我发难,我的面试时间只有15分钟,现在已经过去了5 分钟,
我希望大家把发难的时间缩短到5 分钟,剩下的5 分钟要给我来介绍这个新产品的
计划。你们一定要听一听,一个新人他有什么好的新建议。”
众人又微笑起来,其中一个人转过头,看着墙角的那个人,那个人微微点了点
头。于是,那个看他的人转回头,对张凯道:“现在请你用10分钟的时间来介绍你
的新产品计划吧。”
“非常好!”张凯点头微笑,然后打开了自己的电脑。一个秘书上前帮他把电
脑接到了投影仪上。张凯风度翩翩地站在屋子中间,忽而走到投影仪前介绍着自己
的PPT ,忽而走到电脑前为自己的PPT 翻页。他感觉到自己的无比自信和风度翩翩。
而且他觉得,这种群殴和邓朝辉的刁难比起来,简直太儿戏了。想到昨天晚上邓朝
辉在其中一个刁难的过程中,不等自己有任何动作,突然举手打了自己一记耳光,
打得张凯目瞪口呆,但还是快速反应道:“请问这位先生,你是为了了解新产品计
划才来打我的吗?”他不禁感到,要说这种刁难,谁也比不上邓朝辉,邓哥太刁了。
张凯的面试提前5 分钟结束,他跟每一个人握手,向他们表示告别。同时又向
那个角落里的人点头微笑,他确定那个人是在某个酒会上见过的,那人似乎也看他
面熟,便又向他点了点头。张凯轻快地走出会议室,门外还有两个人在等着,张凯
满面春风和他们握手,跟他们告别。那两个人问:“怎么样?顺利吗?”
“挺顺利的。”张凯道。张凯在那两个人的脸上既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失望,
他微微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二轮面试之后,张凯自我感觉不错,但他没有立即拿到三试的通知。连续几天,
他陪着邓朝辉混迹于各个场所,心里有点惴惴不安。在这样的感觉中,他开始思念
苹果。苹果虽然普通,却普通得踏实。而且正因为她太普通了,反而能撑起他作为
一个男人的自信。这一天晚上,张凯登录了QQ,苹果不在线,也没有留言。他又登
录了MSN ,苹果的状态是离开。但是在MSN 上却有一句不知什么时候的问候,你现
在过得好吗?
你现在过得好吗?张凯一松手,身体往下坠了坠。他觉得一种久不见亲人的激
动在胸中激荡。说实话,他是有点埋怨苹果把自己赶出家门。他觉得苹果这么做,
违背了同甘共苦、患难与共的原则。他认为如果他是苹果,他是不会这么做的!所
以他扛到现在,也不和苹果联系。但从理智的角度说,他又觉得苹果做得是正确的,
自己实在是不像话,跟她恋爱多年,也没找到正经的工作,家里的大部分日常负担
都由苹果在承受。这种矛盾的心理,让张凯很难过。这些日子跟着邓朝辉在欢场中
流连,美女不是没有,而是很多很多。张凯在每个女人的脸上都看到了一种追逐:
追逐更好的生活、追逐更成功的男人。这让他越发怀念苹果。因为他相信,把这些
女人和苹果掉个过儿,她们不要说为他分担七年的生活,就是跟他吃顿饭,喝一杯
水,凭他目前的处境,那也是不可能的!
张凯觉得累了!他既渴望成功,又害怕失败。既被这样的生活吸引,又越发眷
恋起和苹果的那个小家。张凯在MSN 上打了一个笑脸,但苹果迟迟没有回应。张凯
看了一眼时间,这个时候,应该是她最忙的时候,不是赶稿就是坐班。算了,他下
了线,坐在房间里,觉得非常空虚。
不等张凯沉浸在低潮的感觉中,他的三轮面试机会到了。现在只剩下了两家企
业,他立即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通知了邓朝辉,谁料邓朝辉只是噢了一声,什么也
没有多说。这天晚上,邓朝辉没有回家,只剩张凯一个人。第二天早晨八点,张凯
接到邓朝辉的电话。说把一个重要的文件忘在家里,让张凯立刻帮他送一趟。张凯
一愣:“邓哥,那车呢?”
“车?”邓朝辉的声音不悦起来了,“车当然在我这儿,你是我兄弟吗?帮我
送个东西还要计较车?”
“没有,没有,”张凯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邓哥,你在哪儿?”
“我在中关村。”
“行,我立刻给你送。”张凯依照邓朝辉的指示,在书房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份
文件,然后他疾步走出小区。这个小区在东五环,环境极其优雅,从里面要走10分
钟才能走到街口有出租车等候的地方。张凯上了车,师傅问:“去哪儿?”
张凯问:“到中关村要多少钱?”
“现在是早高峰啊,”司机道:“这会儿打车过去,没有200 、300 你也到不
了啊。”
张凯算了一下,200 、300 也太贵了。他想了想道:“那就去四惠地铁站吧。”
“行,”司机师傅道:“其实还是坐地铁最方便。”
张凯没说话,不一会儿,车便拉他到了四惠地铁。张凯进了地铁站,觉得到处
都是人,空气中洋溢着匆匆的味道。这味道让张凯有一些陌生,他已经很久没有早
起赶地铁了。不一会儿,地铁到了,张凯挤上车,像贴大饼一样贴在众人当中,他
先坐一号线到国贸,再坐十号线到中关村,沿途辗转了二十几站地铁,一个半小时
后,他终于来到了邓朝辉所说的那个大厦。他拿出手机给邓朝辉打电话,邓朝辉道
:“我一直给你打电话,但是打不通你的手机,我想告诉你我已经不在那儿了。”
“啊?”张凯道:“邓哥,那你在哪儿?”
“我在上地这边,你有办法坐13号线吗?”
张凯想了想:“行,那我再给您送。”说完,他又坐回10号线,再倒13号线。
可出了13号线,张凯才发现,邓朝辉所说的那个地方,离地铁站还很远。他正考虑
是打车还是想办法问问公交车,一个短信到了,是邓朝辉,告诉他某一路公交车可
以直达。于是张凯便在地铁站周围找到了公交车站,上了公交车又坐了七八站路才
到那个公司的楼下。等他给邓朝辉再打电话时,邓朝辉告诉他,让他把文件放在前
台,然后就可以走了。张凯嗯了一声,挂上了电话。他又累又饿又渴,满心以为把
东西送到地方,至少能跟邓朝辉见个面。一来说一下自己要三轮面试的事情;二来
怎么也能喝口水,歇一会儿;三来没准能跟邓朝辉的车回去。现在看来,又得靠自
己了。既然花自己的钱,他还是很小心的,手上没有几个现金,还欠着邓朝辉一万
块钱买衣服的费用,他可舍不得打车呀。于是张凯坐公交转地铁,地铁再转地铁,
一直转出四惠地铁站,这才打了个车回到小区。等他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半
了。张凯一进门,换上鞋便瘫在了沙发上。天啊,太累了!难怪古人说,由俭入奢
易,由奢入俭难。这好日子过惯了,再想过差日子还真不习惯。他想吃点什么,却
发现阿姨不在家,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包快餐面。张凯便自己动手下了碗面吃。
到了晚上阿姨也没有来。他只好接着吃快餐面。大约十点过,邓朝辉开门走了进来。
“邓哥,回来了?”张凯欣喜地道。
邓朝辉哼了一声,也不搭理他,转身便上了楼。
张凯有些不明所以,忍不住喊了一声:“邓哥。”
邓朝辉转过头看着他,神态依旧冷冷的:“你有什么事?”
“我没事。”张凯不禁有些尴尬,“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邓朝辉转过身慢慢地走了下来,看着张凯:“你什么时候三轮面试?”
“下一周。”
“有把握吗?”
“现在不好说。”
邓朝辉点点头:“你知道每个游戏都有打通关结束的时候吗?”
“我知道。”张凯心中一惊,继而一凉,邓朝辉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邓朝辉点点头:“知道就好,等你三轮面试结束,我想你在我这儿的日子也就
结束了。所以能不能拿到这个Offer ,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张凯点点头:“可是,邓哥,万一我……”
邓朝辉看着他:“万一你什么?”
“没什么。”张凯脸皮再厚,也不能说下去了,他勉强笑了笑,“谢谢你这段
时间对我的照顾!”
邓朝辉看着他,微微一笑,转身走了。张凯不明白邓朝辉是怎么想的,难道这
个游戏到下一周就结束了吗?可如果自己没有拿到Offer ,他就要把自己赶出家门
吗?那自己能去哪儿?去找苹果?苹果能接受他吗?就算接受了,还是一个一无是
处的自己吗?他两手空空,又怎么解释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
张凯无比焦虑,感觉到了即将无家可归的难堪与痛苦。这种压力比他离开苹果
的时候更大更难受。因为他当时的感觉,就像小夫妻吵架,自己只是暂时离开家。
但在邓朝辉这儿一住两个多月,好像真的和苹果断了某种联系。如果不捧一份大礼
回去,还真不好开口。而在邓朝辉这里住了这么久,他也不知道自己离开以后,如
果找不着工作,苹果也不让他回去,他还能去哪儿,能过上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张凯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一连几天,他吃不下,睡不着,人瘦了一圈。
邓朝辉也像故意折磨他,不仅自己不回来吃饭,还放了阿姨的大假。张凯每日只吃
快餐面,又怕邓朝辉赶他出门,表面上不敢露出一点不快,还帮着收拾屋子、打扫
卫生。这耻辱让张凯暗下决心:一定要得到好不容易有的工作机会!他每天拼命地
在网上学习那家公司所有的信息,反复模拟训练面试中会遇到的各种问题与场景。
每天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自问自答,这股劲儿,他高考过后就再也没有试过了。
张凯太害怕在三试中有疏漏或者错误,因为,他现在真的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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