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财务室装着厚重的防盗门,窗户外面也装着厚密的防盗网。每当她走进去的时
候,常常不可抑制地觉得这个办公室就是一所监狱,自己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囚徒。
等到打开电脑,填着似乎永远也填不完的酷似一间间监舍的小小表格,这种感觉就
更加强烈。
办公桌中间的抽屉里放着一面镜子。一个人的时候,她常常会神经质地把镜子
摸出来,照一照。她总是怀疑自己的容颜比上一刻更老——其实不用照,也不用怀
疑,肯定是比上一刻更老。她知道。那天,她给儿子检查语文作业,看到儿子用
“沧桑”造句:我妈妈有一张历尽沧桑的脸。她又气又笑,又惊又惧,问儿子:
“我有那么老么?”儿子正做数学,头都没有抬,冷酷地吐出一个字:“是。”她
简直是有些气急败坏了,追问:“真的有那么老?”儿子停了笔,回头认真地看着
她,道:“我说你十八,你信么?”
十八当然是笑话。但镜子里的她似乎还是可以的。因为常年在办公室呆着,她
的皮肤捂得很白。身材也还不错,前些时又把头发染成了深红色,看着比实际年龄
要小个七八岁。这常常让她有些暗暗得意。但得意之后,很快便会生出失落:显得
年轻又怎么样呢?有什么意义呢?能榨出多少心理需要的油水呢?也不过如此而已。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要是一下子就老成了鸡皮鹤发,可能也会挺好。那就什么都
不用想了,反正老了,就是老了,终于是死猪——不,是老猪不怕开水烫了。——
分分秒秒日日夜夜的时光,可不就是无声无息沸腾的开水么?她的心,可不就是被
这开水烫出了一串串灼疼的燎泡么?
但是,现在,她终究还是没有老。或者说,还没有老得那么彻底。她还得等老。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等老。红颜空老,说的就是这个吧。
那天,她读到了一首小诗——她偶尔还会读读诗,那些片片断断的句子,奇奇
怪怪的句子,行与行之间的神秘关联,总会给她一种特殊的享受。如果办公室很静,
阳光很好,还会让她想起上大学的时光,想起原来自己还曾是个酸溜溜的文学青年。
那首小诗的名字一下子就抓住了她——《我顽固地保持着青葱的面貌》
我顽固地保持着青葱的面貌
是因为我不想老
我一直不甘心地想做点儿什么
虽然是什么,我并不知道
我顽固地保持着青葱的面貌
酝酿着最后一次失控的燃烧
如果实在燃烧不了
有一天我会在瞬间从容地变老
看着窗外的防盗网,她的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那一刻,她决定:在等老的这
个当儿,去做点儿什么。她得做点儿什么,她必须做点什么。不为任何人,只为自
己。
不然,她会疯掉。
可是,去做点儿什么呢?像她这样一个女人,到底能去做点儿什么呢?自从这
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她就开始鬼使神差地寻思。每当置身一个场合,尤其是大家都
中规中矩横平竖直的场合,一些奇怪的念头就会在她的脑子里格外蠢蠢欲动,茁壮
成长:
——在庄重的宴席上,把手里的燕窝汤碗抛掷向滔滔不绝的主客。他可是刚刚
被提拔成正厅级干部呢。
——单位例会时,将一口饱满的唾沫吐到一把手领导的脸上。他的脸红润浑圆
得过分,简直就是一枚活泼泼的肉质公章。
——对口银行信贷科的那个小帅哥来办业务,送他出门时,从后面紧紧地抱住
他结实的腰,然后用脸贴着他的后颈,去嗅他浓重的汗味……
当然,只是想象而已。她做不出来。她的心想做,可是手脚眼嘴都被什么捆绑
着似的,做不出来。那天,她在街上闲逛,看到一个吐气如兰的小美女在买袜子,
摊主是个一脸横肉的凶相女人。小美女翻了两翻,可能觉得没有合适的,转身要走,
摊主不干不净地骂她浪得慌。小美女毫不客气地回敬:“我浪自有人喜欢,你再浪
也没人看得上。”两人当即打了起来。她不由得替那小美女揪心,想她小胳膊小腿
儿的,怎么会抵得过那个悍妇。没想到小美女出手那个利索啊,手脚踢,最后还把
裙子一撩,骑到了那个女人身上捶打!——内裤的粉红蕾丝都露了出来。看似弱不
禁风的小美女,气壮山河,直打得那个悍妇鬼哭狼嚎。也看得她眼球鼓暴,血脉贲
张。等到小美女酣畅淋漓地打完,有条不紊地将裙子捋好,继续款款而行时,她默
默地跟了上去。
“你干吗?”小美女察觉到了她的跟踪,回身道。
“你……你真厉害。”仿佛低到尘土里的粉丝邂逅了从天而降的偶像,她控制
不住自己的崇拜和紧张,都有些结巴了。
“我在塔沟练过五年。”小美女嫣然一笑。
她恍然。塔沟是少林寺附近的一个地界,盛产武校。
“我的一点儿心意,”她把刚买的冰激凌递了过去,“你……你辛苦了。”
“为什么?”小美女眉毛一扬,问。
“不,不为什么。”她说,
“莫名其妙。”没有承她的情,小美女白了她一眼,婀娜着背影扬长而去。她
呆呆地晾在那里,直到冰激凌一滴滴地融化殆尽。是啊,为什么?她想着小美女的
质问,仍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如果我是你的话也就只能被骂么?因为像你这
样打上一架是我长久以来的夙愿么?因为对你来说手到擒来的事情对我却是永远也
不能企及的理想么?
她想起自己曾读过的一篇小说,小说的名字已经忘了,但有一段话让她胆战心
惊:“……作为一个年过三十的已婚女人,她既不会打家劫舍,也不会抢钱放火;
不会嚼舌告密,也不会搬弄是非;她不会裸奔,不会骂街,不会杀人,不会打架。
她能做的坏事,除了偷情,还有什么?最合适的方式,也最让她愉快的方式,似乎
只有偷情。”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能去偷情么?她问。
能。她回答镜子。
那就去吧。镜子鼓励道。
好。她简洁地吐出了这个字。
已经两年了。那个偶然的饭局,让她终于碰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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