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好了么?”
卫生间的门是磨砂玻璃,她清晰地看着,他的手指在上面轻叩,一下,又一下。
“我还想洗个澡。”她说。
“别,洗,了。”他稍微拉长了字与字的间隔,很自然地撒着小小的娇,“我
喜欢原汁原味原生态。”
“我想洗。让我洗洗吧。”她几乎是恳求地说。
“那,你快点儿。”
“嗯。”
她打开浴缸上方的花洒,让水量开到最大。喷涌而出的水柱砰砰砰地击打在浴
缸上,一下子遮住了所有的声音,仿佛世界上只剩下这水了。
她长嘘了一口气,开始脱衣服。脱内裤的时候,她摸了一下小腹上的妊娠纹。
说着容易做着难。下定了决心她才发现:对她来说,淫妇不是那么好做的,情
不是那么好偷的。丈夫倒不是问题,他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卖命,三天两头出差在
外。孩子也不是问题,娘家二老和她同城,随时可以替她照顾孩子。就时间上来说,
她有的是机会。她的问题在于对象。自从动了心思之后,她发现明明暗暗向她示爱
的男人并不少,可就是没有人能够唤起她回应的欲望。都不合适。不但不合适,甚
至还让她慢慢积累起一种屈辱——与道德无关,但与年龄有关的屈辱。那些男人,
相貌,脾气,身份,工作,这些都且不说,仅年龄这项就让她过不去:清一色地都
比她大,小一些的也比她大五岁,一般都比她大十岁以上。这是大势所趋,她知道。
无论是找老婆还是找情人,除了极少量的姐弟恋,绝大多数的状况都是男的越找越
小,女的越找越老,所谓的老牛吃嫩草,一般只指的是公牛,而母牛就只能吃老草。
但是,凭什么?她愤愤不平。暗暗给自己立了一个标杆:即使找不到比自己年
轻的,至少也要找个和自己同龄的。决不委屈自己。
苏比她大三个月。相识一周之后,短信里,他就已经开始自称为哥哥了:
狠心妹妹,哥哥都病了,也不问候问候。
什么病?挂水了没有?
想妹妹的病。
那你还是病着吧。
等妹妹给药吃呢。
不给。
……
想跟妹妹问个路。
你来了?
嗯。
在什么地方?
你的心外。告诉我,该怎么走才能抵达你的心内?
……
当初一起吃饭的时候,她留意过他接听电话的语态。是下属打来的,说工作的
事。那时候的他,看起来是最标准的一个官僚公务员,稳重,严肃,谨慎,周密,
有时候又显得很决断,甚至专横。她想不到:他的短信会这么活泼和缠绵。
这样的恋爱真是好啊,这种婚外恋的感觉真是好啊。好得近乎奢侈,有一种近
乎幻觉的甜蜜。也许,这样的婚外恋才是最纯粹的。可不是么?都有家,有孩子,
有体面的工作,都不会破坏原有的一切,不过是两个世故的成年人在玩一种心领神
会的游戏。至于游戏规则,他和她当然都是懂的。没有负担,没有责任,没有义务,
只有享受。——有增无减。这就是他们享受的前提,也是他们奉行的游戏底线。
“锦上添花。是不是?”他在电话里说。
她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苏出现之前,她对丈夫总是有些微微地不放心,经常会偷偷查看他的手机有没
有暧昧短信,洗衣服的时候也会闻闻有没有陌生的香水味。有了他之后,她反而把
这些小动作都放弃了。
如果他也有情人,你能接受么?她问自己。
能。她对着镜子回答。
当然,她知道:他很可能现在还没有,也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就会有这种
死气沉沉的男人,一辈子就守着一个女人,仿佛一棵没有枝杈的树,一条没有支流
的河,一个没有逃过课的学生。不,他不是因为什么爱情,而是因为怕惹出事——
他胆小如鼠,驾照已经拿了五年都还不敢上路,仅限于纸上谈车。或者他根本就是
懒得多事——一件内衣,如果她不提醒,他有本事穿两个星期都不换。夫妻多年,
她知道他大概就是这么一种人。如果没有意外,以爱情的名义和亲情的内核,他会
以驾车的谨慎作风和穿内衣的懒惰精神,以那种一成不变的疲沓步伐,和她相伴坚
持到底,成就一段白头到老的佳话。
她已经溜过号走过神淘过气了,在这个成就佳话的乏味过程中。而他呢?如果
他没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就打心眼儿里觉得他有些可怜,有点儿窝囊。——
当然,她也知道,生活往往在自己的意料之外。或许也只是自己以为他没有。
那么,但愿他有。她对着镜子说。再往深处想想,如果他有……她觉得自己不
仅仅是接受,甚至还会替他高兴。这绝不是简单的心理补偿或者说心理平衡。她知
道。如果一定要形容,这似乎更像是一个战友对另一个战友的深切同情。家是她和
丈夫没有硝烟的壕沟,床是她和丈夫共同御敌的战场。他们共同的敌人,是平庸的
日子和漫长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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