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姐夫很快脱军装复了员,他在城里扎根的一切事宜如父亲所应,都没用他费半
两力气。父亲痛快地给他办好了城市户口,又给他安排了工作,是在一家工厂里当
工人。在那个年代,这两样事情都不是容易之事,也就是父亲这样重量级的人可以
轻松地办理好。母亲也得意地对父亲说,大女婿应该知足呢,要不是有你这等好岳
父,他提着猪头烧香恐怕还找不到庙门呢,还不得乖乖地回到乡下扛锄头去。父亲
嗤地冷笑了一声,嘲笑母亲说,你太不了解他了,依着他的心性,我断定,他不仅
不感谢我,说不定还嫌我给他做得不够呢。
父亲的判断很快得到了证实。依着姐夫的雄心壮志,他根本不愿意屈居于工厂
里,这倒也不怨父亲没给他使劲,他是志愿兵,属兵的行列,不是干部,回到地方
后只能当工人,不能进入干部队伍。姐夫不这么认为。他私底下跟姐姐发牢骚,你
爸真是的,就是不想真心给我使劲,稍稍给我多动那么一两力气,我完全可以到个
委部局搞个干部当当的么,先从小科员干起,以后科长处长局长,仕途就顺畅了。
姐姐社会上的事不是一点不懂,她不屑地一撇嘴: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志愿兵说
到底就是个兵,又不是军官,我爸咋把你往干部行列里弄啊?姐夫不服气地哼了声,
这世界上就没有丁是丁卯是卯一成不变的事,看他是不是成心想给使劲了。远的不
说,单我知道的,我们部队的谁谁,跟我一样,志愿兵下来的,现在还不是混成了
干部?他叔给找的人。还有友邻部队的某某,也跟我一样,他舅给帮的忙,以工代
干,准干部身份,跟干部干一样的活,不说,谁都不知道他是工人。就你爸,成心
不给我使劲办。
姐姐把姐夫的牢骚听进去了,也生了父亲的气。噔噔噔回家找父亲理论:王峙
不是你女婿了么,你办自家人的事咋还这么不上心呢?给他弄个干部多好,哪怕以
工代干呢,他以后当了领导,官做大了,对你、对咱家都有好处呀。
当时父亲正在看一份《人民日报》,好像没听见女儿的抱怨一样,一字不落地
看完新一届中央委员的名单,还在新增选的委员名字下用红笔认真地勾画出波浪线,
往上扶扶眼镜,从眼镜和报纸的间隙中望着姐姐,问,是他让你来找我算账的?
姐姐红了脸,嗫嚅道,不是。是我自己觉得不合适么。自家人,谁不希望发展
得好些,有个好前程呢?
父亲点点头,那我明白了。你回去告诉他,就说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我只能
给他安排进工厂,干部的事我办不了。
姐姐失望地走了。临走前,意犹未尽地和妈妈发牢骚:就我爸,死心眼,自己
的女婿都不帮,还等啥呀。以为自己能在台上风光一辈子呢,等他以后退下来了,
官场上没个自己的人,凄凉去吧,等着喝凉水都塞牙去吧。
姐姐走了,妈妈也觉得父亲没有尽力,埋怨父亲:老头子看你这事做的,真是
不会做人。你能当一辈子官?你现在扶持了他,等你以后退了,咱自家人里有个在
位的,不是办点事方便么?你这么死性干啥呀?
父亲从鼻孔里喷出了声冷笑,嘲笑地说,你那闺女傻,我还以为你比她聪明呢,
看来娘儿俩是一路货色呀。我告诉你,就你这女婿,做梦都想着做凤中凤人上人,
飞黄腾达,他要一直是个小人物,他和安红的婚姻还能维持得住,他要是得势了,
你愿意看你那宝贝女儿成天哭哭啼啼,以泪洗面?要真是那样,过不成就离!和那
没良心的人过个啥劲儿!母亲听丈夫这样分析女儿和女婿的婚姻走势,气愤地把眉
毛扭结到了一起。哼,你决心倒下得挺大,你那宝贝女儿有多大本事?离得开那人
吗?你要是想过几天清净日子,以后就再别说让我提携他的话。父亲用洞察一切的
清晰和冷静说。母亲嗨地长叹一声,幽怨地看着父亲。
姐夫听了姐姐转述给他的父亲的话,低头思索了半晌,只叹了声,你爸还是信
不过我。啥?你说啥?我爸信不过你能同意把我嫁给你?信不过你给你找工作下城
市户口?不是我爸,你还不是回农村扛锄头修理地球?不是我爸,你咋能成为城里
人?做人要有良心,你这么没良心,白眼狼,我爸真是白帮你了。姐姐一听姐夫说
父亲信不过他,也生气了,照着姐夫打了一串火力较猛的连珠炮。听着,我最不喜
欢别人说我白眼狼,农村人。你这是第一次,下次再说这个,我对你可不客气了。
姐夫恶狠狠地瞪着姐姐,不像是小夫妻俩在口角,而是面对一个自己的仇人。姐姐
被姐夫眼里的毒光吓坏了,自打她认识这个男人以来,这个男人一直对她是体贴的,
温顺的,小绵羊一样,没见他长獠牙呀,怎么今天猛不丁就露出来了呢?姐姐心里
突然迸发出了莫名的恐惧,这个男人身上暴露出来的自己不了解的陌生部分令她心
慌,害怕。自那以后,姐姐有点憷姐夫。
姐夫只是为当工人小小沮丧了一阵子,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重新意气风发地
出发了。他相信是金子掩埋在尘土里也会发光的至理名言,开始拼命工作,拼命表
现。岳父不全心全意地帮他,他要靠自己的勤奋和苦干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来,
证明给那个铁石心肠看看,他是一个有能力、有本事的男子汉,不是一个等着吃软
饭的孬种。他在铁厂学的是铸铁专业,在他的忘我努力下,他的专业水平也有了突
飞猛进的发展,他利用他的手艺,先后给我们家打制了洗衣盆、洗脸盆,洗菜盆、
淘米盆、油壶、浇花的喷壶,尿壶。还利用废角料居然给我们家焊制了一个铁床架,
通体用银白色漆刷过,床头两大朵绽放的并蒂莲看上去满喜人的。又分解抛光了几
块木板拼接做了床板,就焊制出了一张省钱出色的双人床。家里一下子添置了这么
多铁制品,初来我们家的人还以为错进了土产店。那是八十年代初,父亲虽然是个
副局长,可那时的干部不像现在,个个无师自通心照不宣地都知道拿公家的钱自己
去享受奢华的生活。那时的父亲只是个副职,再加上母亲没工作,三个孩子中,只
有姐姐工作了,还要供着我和妹妹读书,家里的生活根本不富裕,甚至很清贫,只
是维持温饱而已。所以姐夫打的这些铁制品,不仅对我们家来说不嫌多,简直还是
必需的。就拿双人床来说,家里一直是父亲和母亲睡一张双人床,我和妹妹睡两张
单人床,母亲多次抱怨缺少卧具,家里来人不方便,买一张稍稍像样的双人床要好
几百元,对当时的我们家来说委实是一笔大支出呢,母亲总是嫌贵。这下姐夫给做
了一张双人床,极大地解决了家里来人住的难题。那阵子,母亲一看到那张做工还
算精良、又一文未花耀眼实用的大床就不由自主地笑开了花。
父亲却相反,看了姐夫的系列成果展示,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手艺还不错,
工人没白当。就再没二话。
听了岳父大人对他精心制作的杰作比鸿毛还轻的评价,姐夫呆呆地看着那些饱
含了他心血的大小铁器,看看左右没人,他拿起那把白铁皮油壶,直想狠狠地砸向
铁床,给铁床浇满油,点把火,任熊熊烈火烧灭一切羞辱痕迹。他最终还是压制住
了自己的满腔愤怒,沮丧地回了自己的家。据姐姐说,姐夫回到自己家后落泪了。
姐姐的话也是在委婉地埋怨父亲不拿姐夫当回事。姐夫的举动很明显,是在讨好父
亲,让父亲看看他工人当得超水平合格,完全可以考虑选拔使用到干部行列,进而
开始他盼望已久的仕途生涯的。据姐夫讲:你让我当工人我就当了,而且当得有模
有样,不过一年,就给你家制作了大小系列铁器,实践证明我是个聪明人,完全可
以胜任比打铁铸件等体力劳动重要得多的脑力工作,你完全可以考虑考虑了么。可
是,父亲那句轻描淡写的话表明对姐夫的努力视而不见,轻而易举地敲碎了姐夫的
梦想和野心。
父亲让姐姐转告姐夫,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我当初也是自己考学从农村出来
的,没有任何人帮我,不也走到了今天吗?姐夫听了父亲的话,一瓶低劣白酒喝得
双泪长流。他泪流满面地冲天喊:安如意你听着,我王峙就要让你看看,我这辈子
不靠你,靠自己很快也会干出个人样来!到时候,我要让你重新认识我!安如意自
然就是父亲的大名。
既然岳父不帮自己,那么自己就要加倍努力。姐夫重新调整了自己的战略方针
和奋斗方向,那阵子他开始了对自己的过度开发和疯狂发掘,早出晚归,放弃星期
天节假日去厂里加班加点,为的是多出成绩,给群众和上级领导制造好印象,为自
己的升迁进行原始资本的积累。姐夫的目标是半年一年内当上组长,一到两年后当
上车间主任,四到五年后当上副厂长,七八年、最多十年之内当上统领全厂的最高
统帅——厂长。
姐姐对姐夫的蛮干狠干像天下所有希望自己丈夫有出息的妻子一样,表现出了
欣慰和赞赏,同时也表达了对父亲的隐晦不满。姐姐不屑地说,我们家王峙就是像
男人,有志气,岳父不帮他,就靠自己。等他出头那天,看爸爸脸往哪儿放。这些
话姐姐当然不敢当面说给父亲,只敢背地里说给母亲发发牢骚。母亲把姐姐的话转
述给父亲,父亲听了并没有生气,更没表现出过分的激烈愤怒,只是坦然一笑,说
他奋斗出了模样说明他有本事啊,我替他高兴啊。再无二话。父亲不愧是当领导的
人,心胸宽阔,对女婿和女儿对他的怨言怨气像个大肚弥勒佛一样,统统一笑纳之。
年底很快就到了,姐夫制定的第一个最低愿望都没得以实现,别说车间主任了,
他连个小组长都没当上。在厂里公布各级层领导人员任命名单后,姐夫又一次喝醉
了。喝得醉醺醺的姐夫红着眼睛说,这世道,就不是老百姓奋斗的世道呀,可怜我
这个大傻逼,快三十年的盐白吃了,不知道盐从哪儿咸醋从哪儿酸,别说副厂长、
车间主任了,就连个蚂蚁大的小组长,他妈的他们都是有关系的呀。我打听过了,
新提拔的副厂长他老丈人是副市长,老头快退了,临退前把自己的女婿安排了;新
提的车间主任是厂长的小舅子,就连他妈的小组长,他那快四十的老姐都和厂长有
他妈的不干不净的一腿呀。呜呜,姐夫红着两只眼抱头痛哭的受伤样子,像一条被
抛弃到荒野上绝望的狗,凄惶地找不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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