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得不佩服,姐夫像一株被压在岩石下的小草一样,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和拼命
向上的意志。在第一次竞争中败北,姐夫在失望痛苦之余,也在分析和总结失败的
教训。他分析了自己失败的原因,归结为光拉车没看路,这年头光靠干还不成,还
得有“关系”。既然可恨该死的岳父不肯动用自己现成的关系帮他,那么就自力更
生吧。姐夫坚信关系不都是天生的,那些叔伯姑舅七大姑八大姨的天生姻亲血缘关
系自己没有,也无法创造出来,后天的关系自己完全可以创造。他从小组长的升迁
中得出了经验,人家也不是和厂长有直接的亲戚关系,完全是姐姐舍身而出,和厂
长把关系搞亲密了,才帮了自己的弟弟。
春节很快到了,姐夫和姐姐商量,带些东西到厂长家坐坐,以此拉近和厂长的
关系,让厂长从此对自己有个深刻印象,以利以后升迁。对夫君的这一英明决策,
姐姐不仅举双手,连两只脚丫子都竖起来表示赞成。她对父亲不帮自己丈夫、导致
雄心万丈的丈夫抱负不得实现也心怀不满,积攒了一肚子怨气,有心做个贤内助,
帮助丈夫建立起和他上级亲密的、至关重要的“关系”,帮扶自己的夫君青云直上。
等到自己的夫君当了官有了社会地位的那一天,她要挽着丈夫的臂膀,风风光光地
回娘家出现在父亲面前,让这个不开眼的愚笨老顽固看看,自己的夫君是个多么有
能力的人,自己在选婿问题上是多么远见卓识有眼光。
姐姐和姐夫咬牙买了价值不菲的礼物,大年初一到厂长家拜年。令他们脑袋想
肿了也想不到的是,父亲居然也在厂长家。他们进门落座后很快就发现,厂长和父
亲的关系很好,聊得很投机,一看就是根基扎实的多年老关系。厂长热情地向父亲
介绍姐夫,这是我厂里的小王,人很能干,很不错的。父亲矜持地点了点头,我知
道的,是我女婿。
啥?这回轮到厂长吃惊地瞪大眼睛了,呆愣了片刻,厂长回过神来埋怨父亲,
老安啊,这就是你不对了,你的女婿在我手下,你为啥不说一声呢?在咱自己的地
盘上,咱至少可以关照一下么。你这样做让我……蒙在鼓里的不仅是厂长,还有姐
姐和姐夫,到现在才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和岳父大人是老战友,多年的好友,岳父
却始终没露过半点口风。姐夫看看岳父,再看看厂长,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红,
要不是碍着是在自己顶头上司家,姐夫真会站起来拂袖而去。
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行啦,这下就接上头了,知道了
小王是你的女婿,我心里就有数了。小王人又老实肯干,放心,我以后不会亏待他
的。厂长搞清楚了王峙和父亲的关系,贴心地对父亲和姐夫交底。父亲并没有趁机
再追着凿实几句,让多关照提拔女婿,只是客气地笑笑。姐夫也没说什么,他觉得
说什么话都多余,不合适。
父亲隐藏不露厂长这个至关重要的大关系,不仅伤了姐夫的心,也伤了姐姐的
心,她觉得父亲太绝情了。帮女婿就是帮女儿,不帮女婿也就是不帮女儿,哪有这
样的父亲,明知道女婿在深受没关系之苦,在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地扎猛子找关
系,自己有这样扎实可靠的关系却隐藏不露,有这样做父亲的吗?太过分了!是可
忍孰不可忍?自那以后的好长一段时间,姐姐一家和我们家切断了本就疙疙瘩瘩不
顺畅的关系,从我们家的家庭生活中消失了,就连五一十一这样的大节都无故缺席。
和唯一出嫁的女儿家关系搞成这样,母亲心里别扭,埋怨父亲,何必把事做得
这么绝呢?好歹是自己的女婿,故意拗着,让他厂长这样的外人看着都不像样啊。
人家是一个姑爷半个儿,我们家是一个姑爷成仇人,现在闹得女儿女婿不上门,不
是白白给外人看笑话吗?父亲依然淡然一笑,放心吧老婆子,我看人不会错的,我
坚信他这样的人是不能帮的。
父亲嘴上硬,心里其实也塞了一团羊毛一样别扭。大女儿一家和自己断绝了来
往,细说起来,终归也是不大好听的,好像是自己瞧不起出身微寒的女婿、不容人
似的。尤其是父亲的仕途正在看好,局长马上要到站了,三个副局中,父亲是最有
希望接班的。在这种敏感时期传出去居然连个女婿都容不下,会让外人怎么看待自
己呢?身在官场的人,口碑是最大的立身资本,名声坏了,顶如是自绝于仕途,还
何谈辉煌灿烂的前程?尤其是那天厂长得知王峙是父亲的女婿、父亲却从来没有提
起过的那副唏嘘不已的惊奇样子,搞得父亲也好生不自在,也在反思自己是否做得
太过了,琢磨如何修补一下翁婿关系。
恰好,姐夫的母亲来了。父亲听说了,让母亲请亲家来家里吃顿便饭,尽一下
地主之谊,增进一下感情,顺便也让姐姐和姐夫一家回来。姐姐倒好说,怎么说也
是自己的女儿,血浓于水,就是再别扭还能别扭到哪里去。麻烦的是女婿,彻底关
上了和自己的往来之门,总是不好,总得给个台阶下。他母亲来就是最好的台阶,
试想,姐夫的母亲都要来做客了,姐夫怎好还僵着不来呢?顺便陪着来,于父亲、
于姐夫面子上都好看。姐夫想这是给他老母亲面子的好事,也痛快答应了。
姐夫的母亲是个六十多的农村妇女,面相苍老,脸上犁划过一样的皱纹里,每
一条沟壑里都潜藏着艰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岁月对她的无情折磨和磨难,一看就
是受了一辈子罪的贫寒妇人。她一听说当官的亲家请她去做客,紧张得不得了,来
了我们家,拘谨地浅浅坐在沙发上,两手并得紧紧地放在膝上,就连见了我和妹妹
这些小辈都要微微欠身,讨好地一笑。好在有丰富阅历的父亲陪着,问了她些农村
里的农活,麦子的收成、猪肉的价格之类的。她见问的都是自己熟悉的话题,神情
略略放松舒展些,约略谈了谈今年旱,麦子收成不太好,养猪的人太多,生猪出栏
没卖上好价钱等。父亲要不问,她就局促地端坐着。姐夫看他母亲拘谨难受的样子,
也不大高兴,皱着眉头,不住地吸烟。
好容易等到母亲做好了饭,招呼大家就座吃饭,我替姐夫的母亲暗暗松口气,
吃饭比枯坐着要好得多,老妇人不用再那么拘谨放不开了。那时候也不兴动辄去饭
店吃饭,到饭店吃饭对普通家庭来说只有操办婚礼这样比较大的事件才去,家里来
了客人还是在家里吃饭的。为用啥菜招待亲家母,母亲和父亲事先商量了好久,母
亲说要多准备些精致的小菜,量不要大,数量种类要多,用丰盛彰显出热情和诚意。
父亲不同意,父亲说,你没在农村生活过,不知道农村人的生活要求,他们连温饱
还没解决呢,吃饭要的是实在,就来大碗多油的肉菜最实在,她吃得最过瘾。你要
搞这一小碟那一小碟的花架子,她反而吃不香吃不好,那些中看不中吃的菜是给肚
子里油水太多的人吃的,不是给她这样的人吃的。母亲最后听从了父亲的意见,买
了三只活鸡杀了,炖了满满一大锅。母亲本来说两只就够了,父亲坚持让买三只,
说要吃就吃个够,做得少别人放不开吃的。最后主菜是三只活鸡加少量土豆粉条炖,
油汪汪的堆尖一大盆,配菜是大葱炒鸡蛋,皮蛋拌豆腐,炝黄瓜,辣子炒土豆丝。
到了饭桌上证明还是父亲见多识广。
众人都就座了,母亲担心亲家放不开吃不好,不是像我们一样,每人面前放个
小碟子,吃一筷子菜往碟子里夹一筷子,而是拿个我们家吃拉面才用的大海碗,给
亲家挑鸡胸脯鸡大腿等肉多好啃的部位盛了顶尖的一大碗。姐夫的母亲坐到桌边,
开始还客气拘谨着,后来被油汪汪香喷喷的鸡肉吸引着,端过碗,也顾不得矜持了,
埋头吃将起来。老妇人吃得有点急,六十多的人了,胃口好得很,一块连着一块往
嘴里送肉,瘪瘪的嘴频繁蠕动,不一会儿,她面前的桌子上就堆起了一堆啃过的骨
头的小山。母亲一直看着她吃,等她把碗里的肉挑得差不多了,母亲就把她的碗要
过来,又给她挑鸡胸脯鸡大腿盛了一满碗,老妇人拿手擦擦嘴边的油汁和碎骨头渣,
就又急急忙忙地吃起来。她把第二碗吃干净的时候我和妹妹基本停止了吃饭,惊奇
地看着她吃,我们还从未见过这样年龄的一个女性这样豪壮的吃法。母亲又殷勤地
给她盛了第三碗。我以为她会说不要了,够了,谁知,老妇人只是嘴上客气地说够
了,母亲把碗递过去,她还是坦然接过来,又低头香香地吃将起来。
等老妇人吃完第三碗冒尖的鸡肉,母亲作势还要要她的碗,好再给她盛。我紧
张地看着这个海量的老妇人,把身体侧过些,作好了随时离桌逃跑的准备。一个年
老的女人要能一连吃下四大海碗肉,不喷出来才怪。好在她这次才真的摆手说吃饱
了,把着碗死活不让再添了。她心满意足地吧嗒了两下嘴,揉揉撑得圆滚滚的肚子,
把裤带松了松,连打了三个饱嗝,又旁若无人地咚咚放了三个响亮粗壮的屁。看着
她面前小山一样的一堆碎骨头,我和妹妹再也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看着明显肚
子太撑,坐不住,在椅子上左右摇晃的老妇人,真担心她再一打嗝,那些鸡胸脯鸡
大腿就跟着一块块陆续从她嗓子里飞出来。吭,父亲威严地咳了一声,我和妹妹连
忙忍住笑,抬起头,看到的是姐夫铁青的黑脸。姐夫黑青的脸上表情很复杂,有羞
愧,无奈,还有气愤,甚至,还有仇恨。姐夫始终没动筷子,就用这样的目光看看
他母亲,再心绪复杂地看看我们,好像在饭桌上划分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一样。看
见姐夫这样,我的心里一凛,掠过些异样的东西。
那顿饭吃的,不仅没缓和姐夫和父亲之间的紧张关系,反而让他们之间的裂痕
加深了。在姐夫狭窄得近乎偏执的内心里,似乎父母请亲家来吃饭不是为了加深彼
此之间的感情,而是成心让他母亲来出丑、展示他母亲不成样子的吃相一样。据姐
姐后来说,这顿饭吃得又让姐夫落泪了,他发誓要当大官,发大财,要让他的老母
亲“像城里人一样文明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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