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父亲没有帮姐夫,姐夫却凭着自己的能力实现了人生第一小步、后来证明对他
来说是非常关键的跨越。随着社会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对结实
耐用却笨实粗重的铁制品不再青睐,转而开始喜欢漂亮时髦轻巧的生活用品了。姐
夫所在的铸铁厂无可奈何地夕阳西下,继而负债累累,难以为继了。厂里为了生存,
不得已实行了战略大转产,由生产冷冰冰的铁变成了生产甜蜜蜜的糖。人们的生活
逐渐由干枯紧绷,向滋润舒适过渡,不仅不再喜欢笨重结实的生活耐用品了,在饮
食口味上,也不再喜欢苦涩咸等令人不愉快的口味,转而追求香甜浓郁的口感,糖
果、蛋糕、巧克力成了人们嘴边的新宠,一时间全社会对甜腻的糖的需求量日益增
长。铸铁厂与时俱进地及时转产为制糖厂,厂子果然又适时地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伴随着工厂的新生,姐夫也迎来了自己生命中的第一次进步,来了个华丽的小转身,
由普通工人摇身一变,当上了原料站的站长。
制糖需要原料,在北方,是以甜菜为原料的,糖厂在附近的农村设立了好几个
原料收购站。每年秋天,瓜果丰收的季节,农民赶着驴车马车牛车,甚至肩挑背扛
手提,把自己辛勤劳动的果实送到收购站。原料站收购了农民的甜菜,再源源不断
地运送回厂里,按照甜菜的不同等级,把果实们送入流水线上,在机器的轰鸣声中,
生产出不同等级的白糖、红糖和各种水果糖、奶糖。
姐夫这个原料站长是捡了个漏。开始厂里研究了几个人选,人们一听说要抛家
别子,常年驻扎在乡下,和那些脏兮兮灰土土、风尘仆仆的农民叔叔阿姨们和甜菜
疙瘩头打交道,先就倒了胃口憷了头。在厂子里累了一天,晚上下了班,工装一脱,
换上时髦潇洒的西服领带,吃烧烤喝啤酒看美女,喝高兴了再吼几嗓子卡拉OK,间
或再泡泡妞洗洗澡,舒服一秒是一秒,城里人刚开始过出滋味,谁肯放着好日子不
过,去自找苦吃受那个苦兮兮的罪啊?厂党委确定的好几个人选都表示了推辞和拒
绝。厂长很恼火,突然想起了老战友的女婿姐夫,一拍板,让王峙去。我就不相信
这么大个厂子还找不出个明白人来了。
姐夫刚一听说谁都不去的苦差事飘落到自己头上,也有抵触情绪。尤其是姐夫
来自农村,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脱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农民身份,当个
风光体面潇洒的城里人。平时和人聊天,听人说话,最讨厌别人贬低农民农村,仿
佛那是阿Q 头上的那块疤瘌,最要避人的。现在人在城里刚刚站住脚,还没混出个
人模狗样来呢,倒又要滚回土里去重新当土豆子了,傻子才会以为这是件好事呢。
厂长私下里拍着姐夫的肩膀知心地对他说,听我的,去吧。你岳父和我是老战友,
我不会坑你的。厂长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姐夫不能再推托了,再推就把顶头上司给
得罪了,前面就是踏上去就炸得粉身碎骨的地雷阵,姐夫这时候也得迈腿踩啊。姐
夫只得怀了满腔的委屈,还有替岳父做人的满腹悲壮,无奈地去了。姐夫甚至还不
平地想,我可爱又可恨的岳父大人啊,我和你纠缠到一起这些年,啥光都没沾上你
的,倒替你背黑锅来了。你的老战友明明是找不到踏雷的人,骑在墙上尴尬地下不
来,还偏偏矫情地说看在你的面子上照顾我。唉,我这女婿当的,真是喝凉水都塞
牙,倒了八辈子血霉啊。
等姐夫去了原料站仅仅一个月就搞清了那里的原委,待他在那个暴土扬尘、成
天和农民打交道的地方赚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又在那里跌了跤,差点进了班房,
后来甚至改变了他的性格、人生的信仰和轨迹后,姐夫对他当原料站站长的那段经
历讳莫如深,只字不提,仿佛那是一段羞于启齿的历史,又仿佛是一段秘密履历,
不能见光,他必须要尘封起来后半辈子才能活得心安。
对姐夫被“委以重任”发配到乡下,姐姐也有怨言,埋怨没跟父亲沾光,倒净
跟着吃挂落了。放着好好的城里舒服日子不能过,跑到乡下去吃土。这些牢骚无一
例外地都刮进了父亲的耳里,父亲还是发挥他一如既往的强大定力,充耳不闻,视
而不见。父亲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跟他女婿耗一辈子。
谁也没料到的是,姐夫在原料站只呆了半年,居然变得有钱了。适逢中秋,姐
夫和姐姐回娘家,带的礼物再也不是往年例行的两瓶三十多块钱的低档酒,外加两
盒本地产的二三十块钱的普通月饼,而是两瓶茅台,两盒包装精美的一百多一盒的
高级月饼,外加十只螃蟹,和两盒十二头的大对虾。茅台那时一百多一瓶,螃蟹和
对虾也不是我们这种人家轻易吃的东西,母亲粗粗算算,这些东西要值近六百块钱
呢。尤其扎眼的是,姐夫和姐姐的穿戴也体面时髦起来,姐夫是一身合体的西服,
还扎了条鲜红的领带,虽然领带的颜色看上去太鲜亮了,衬托得姐夫饱经风霜的脸
更显黑红,可不得不承认,那身西服却是好料子,货真价实的纯毛呢。姐姐喜欢把
自己往年轻里打扮,原来净穿些式样新颖却质地低劣的衣服。这次穿的一套薄裙一
看做工款式就是上乘货,那时名牌的概念还不像现在这样深入人心,不知道姐姐穿
的是否是牌子,但价格不菲是肯定的。
父亲诧异地看着面前的礼品,再看看一对光鲜的年轻夫妻,面色严肃起来,指
责小夫妻俩说,你们这是干什么,不过是过个节,自家人团聚团聚,有个意思就得
了,买茅台干什么?我喝公家的也是宴请重要客人时才上点。姐夫不当一回事地咧
了下嘴说,没事,现在社会不一样了,茅台不再是当官的才能喝的特权酒了,只要
有钱,谁想喝都能喝。自那以后,姐夫只要提起领导,就言必称当官的,充满嘲讽
不恭,即使是当着父亲的面也毫不收敛,好像忘记了他的岳父大人也是个“当官的”。
姐夫的话很硬,话里的骨头明显硌伤了父亲,父亲的脸色暗了一下。姐夫似乎没察
觉,把东西大咧咧地往地上一放,就叼根烟,歪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
父亲的脸色乌云滚滚般更暗了。以前姐夫不是这样的,即使父亲多次未能如他
愿帮他,无论什么时候在父亲面前,他都是规规矩矩地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根本不
敢像现在一样,大咧咧地横歪在沙发上,无视父亲的存在。就是坐在沙发上,也是
规矩地坐在三人座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三人座中央的那个位置,我们家的人都知道,
那是父亲专有的位置,其他的人是不去坐的,就是母亲,也只是父亲不在家时才敢
坐在那个地方看看电视,只要父亲在家,母亲也只是等而下之地陪坐在旁边。现在
姐夫大咧咧地坐在正中央,仿佛忘记了那是岳父的专属之地。姐姐是个愚笨之人,
光想着这次过节给家里带的东西多且贵,面子上有光,站在那里傻乎乎地还显摆呢,
根本没想到提醒姐夫坐的地方不对,其他的人又不便说。父亲在地上尴尬地站了会
儿,他要是坐到旁边的单人座上,等于默认了女婿对他的轻视和挑战,父亲不甘心
给姐夫这个脸,父亲默默地站了会儿,脸色铁青地回了卧室。姐夫似乎对这一切浑
然不觉,只顾尽情地看着电视里的歌舞晚会,看到高兴处,还忘情地跟着左右摇摆
地哼唱起来。
吃饭时父亲才从卧室里出来,桌子上菜已摆好,丰盛的一大桌子,父亲嘱咐母
亲拿瓶酒来。姐夫阻止道,还拿什么呀,我不是带茅台来了吗,今天咱们就喝茅台。
父亲沉着脸说,喝那个干什么,自己的家宴,还是喝本地产的河套王。姐夫坚持说,
河套王只是地方酒,哪能和茅台比,茅台是国酒,国家领导人宴请外国元首才喝它
呢,外国元首咱就免了,今天咱就当一次国家领导人。姐姐也跟着张罗说,就喝茅
台,咋说也是我们王峙的一片心么。说罢就要开茅台。砰,父亲把杯子往桌子上重
重一蹾,这个家现在还是我说了算!不是喝了茅台就是国家领导人了,当国家领导
人,得有和那位置相匹配的素质!父亲的脸色很难看,话说得重,举动也大了些,
桌上的气氛登时沉重起来。姐夫的脸色暗了下来,他点上根烟尴尬地吸着,啥话也
没说。姐姐的脸色也很难看,认为父亲太过分了,没给姐夫面子,嘴里小声嘀咕,
王峙也是一片好意么,还分不清好歹了,大过节的生这么大气做什么?母亲在桌子
底下碰了她一下,她才不满地住了嘴。
父亲开了河套王,端起酒杯,开始致祝酒辞。父亲今天的祝酒辞别具一格,他
语重心长地说,钱是好东西,谁都想要,可是,要记住,钱要来得正道花起来才心
安,自古就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父亲还想往下说,被姐夫不耐烦地打断了。姐
夫烦躁地摇晃着身体像被牛虻扎了一样说,今天是家宴,不是领导作报告的时间,
平时我一听我们厂领导作报告就心烦,就想睡觉,咱啥也别说了,痛快喝酒吧,喝
完了还看中秋晚会呢。说完,也不看父亲脸色,把自己的杯中酒一饮而尽。被女婿
扫了兴,父亲很不高兴,可又不方便发作,父亲严肃着脸,看着手里的酒杯,喝也
不是,不喝也不是,最后还是闷闷地把杯中酒喝了。
吃完饭,姐姐一家走了。母亲埋怨父亲,你真是当官当出毛病来了,在自己的
家宴上还要作报告,让女婿给了你个没脸,高兴了?父亲黑着脸说,你懂啥,你想
没想过,他们两口子按正常收入都才挣二百多,加起来也不超过六百,你看他们现
在吃的穿的戴的,还有出手那阔绰劲儿,你也不动脑筋想想,钱是从哪来的?我是
担心——那个东西出事啊。啊?被父亲一点明,母亲也吃惊地呆住了,直呆呆地看
着父亲。父亲也只能担心而已,他已看出来,姐夫已经开始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别
说是女婿了,就是自己的儿子不听你的,做老子的又能把他怎样呢?打他?骂他?
都不是那个意思啊。顿了顿,父亲幽幽地说,看来,当初不帮他就对了,这种人,
才当了个芝麻大的小站长就这样,要是当了大官得了大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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