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自中秋那顿吃得不愉快的团圆饭后,姐夫很长一段时间不来我们家了。母亲埋
怨父亲,话也说得太重了些,好歹是你女婿,又不是个小孩子,你那么不给他面子,
把关系搞得这么僵,多不好。父亲气哼哼地说,我就看不惯他那副暴发户的嘴脸,
不过稍稍有几个钱,日子稍微过得松快些,就皮痒得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我没看错
他,他骨子里就是个低素质的人,这种人,越有钱、官当得越大越完蛋!姐姐倒是
经常来,穿着花样翻新的衣服,打扮得日益花枝招展。自从姐夫当了站长,姐姐家
的经济水平明显提高了很多,姐姐的穿戴日益时髦新潮起来,姐姐对姐夫也不像先
前,动辄嫌弃他是农村人,幸福指数低,对他居高临下地颐指气使。现在姐姐对姐
夫越来越满意,越来越爱拿姐夫炫耀,开口闭口就是我们家王峙如何如何有本事,
如何能干像男人,对姐夫也越来越体贴依顺。
姐姐是个心计简单、不会察言观色的人,看不出父亲不愿意听她显摆姐夫,每
次来言必赞姐夫。这个星期天,姐姐刚来落座不久就指着自己身上的红呢上衣说,
八百多呢,纯毛的,我们家王峙说他能挣钱,让我想穿啥想吃啥随便吃穿……还没
等姐姐说完,父亲突然变了脸,厌恶地说,你就知道享受,他的钱是怎么来的你问
过没有?他不过是个小站长,芝麻大点的官,怎么能轻易挣来这么多钱?他们厂里
的普通工人也就挣个二三百,出糖旺季连奖金加上才四五百,单只他挣钱怎么就这
么容易?你想过没有?别现在光图花着舒服,小心哪天出了什么事,到时你哭都来
不及!
姐姐怔住。好像给上帝拿锤子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她傻傻地盯着父亲,彻底蒙
了。父亲说的话她从来没想过,她只知道能挣钱的男人就是好男人,哪里会想过钱
是怎么来的,来路正不正,会不会出问题?
姐姐心里有了事,回去直通通地问姐夫,他的钱是否来路不正,会不会出问题?
姐夫冷笑了一声说,是你爸在怀疑我吧?你告诉他,我王峙不是傻子,害口的不吃
违法的不做,他要盼着我出事,你就让他伸长脖子好好等吧。你个该死的,咱爸不
过关心你,为你好,怕你出事,你还不知好歹。姐姐在姐夫额头戳了一下,不满意
地数落他。姐夫把头偏了一下,躲过了姐姐的手指,认真地纠正姐姐,你搞清楚了,
那从来就是你爸不是我爸,我爸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正在老家种着地。别说当儿子
了,他要是真把我当女婿,我能成这样?姐姐怔怔地看着姐夫,她觉得姐夫开始变
得陌生起来,姐夫身上的好多东西让她越来越把握不住了。
姐夫中断了和我们家的联系,有关姐夫的消息都是陆续从姐姐那里知道的,比
如姐夫正在进行大规模的农民进城运动。姐夫有五个兄弟姐妹,姐夫进厂工作的这
些年,已经陆续编织起了自己的关系网,把他的大弟弟弄进城当了保安。小弟弟送
进部队当了兵,能考学提干最好,不能提,最低要转成志愿兵,然后他再来“安排”
他。他已经结婚的大妹一家,姐夫给他们在城乡接合部租了房子,让他们做点小生
意,生意还不错,他们很快就在那里买了平房安家了,孩子也在城里上学。小妹人
长得年轻漂亮,姐夫把她介绍给厂里的一个青工,那个青工是城市的,找个农村媳
妇觉得亏,姐夫的补偿办法是把他本人从厂里弄到了自己的原料收购站负责收购。
这时的原料收购站已经远远不是刚成立初,人们哭爹喊娘不愿意去的被发配地方,
眼看着几个原料站的站长都“发”了,日子过得比厂里的普通工人要滋润得多,潇
洒得多。人们在怀疑、质疑的同时,原来避之唯恐不及的乡下单位也变成了争先恐
后都要吃的香饽饽,打破头送礼都不容易进去。姐夫把青工弄到手下,顶如给了他
发财机会,青工也就顺理成章地被姐夫收编成了亲戚。至于姐夫已经成家有了老婆
孩子的大哥,姐夫把他弄到了自己的原料站当临时工,负责收购原料时把关。别看
他大哥只是个临时工,也神气得很,来送甜菜的农民对他都恭恭敬敬的,希望他手
下留情,把自己的货等级定得高些,好多卖几个钱。姐夫的母亲已经去世,姐夫居
然还把他的孤寡老父也弄到自己手下,给他的站里看大门,每月挣个二百元。就连
姐夫的一个堂姐,姐夫也把她从农村老家弄来,在甜菜站给他们做饭。姐夫的甜菜
站基本被姐夫改造收编成了王家军,据说姐夫在老家也成了很是了得的风云人物,
他家乡的人都在传老王家祖坟埋得好,冒出了王峙这缕又粗又壮的袅袅青烟。
至此,姐夫家里的人都实现了由农村向城市或向城市周边地带的战略大转移。
面对姐夫的壮举,我们家人除了佩服他坚忍不拔的办事精神外,说不出别的什么来。
母亲数落父亲,你还别说,那东西在这点上就是比你强,你的职位比他大多了,从
来也没帮过什么人,要是那东西有了你这位子……父亲听说了,只是背着手在地上
转,不知道是赞成还是反对。我总觉得姐夫有用实际行动向父亲无声示威的意思,
看看吧,你有那么好的权力,却舍不得用一点点,连自己的女婿都不肯帮。我手里
的权力比你差远了,却用到了极致。你自己好好反思反思吧,人和人是多么不同啊。
世事无常,就在姐夫的人生风光无限时,父亲却败走麦城。他先是顺利地当了
局长,谁知当上局长后,却很快在用人问题上栽了跟头,连累了自己。父亲局里有
个处长,父亲任副职时就很看好他,工作兢兢业业,头脑也机灵,办事认真,为人
小心谨慎,还具备父亲最看重的清正廉洁,父亲认为他是个好苗子,一直有意栽培
他。在提拔他当副局的问题上,局里有反对意见,认为该同志有两面性,人前人后
表现不一致。父亲认为这样的舆论是含糊的,不准确的,力主用他。父亲战胜了反
对派,坚持把他用起来了,任分管最重要业务部门的副局。谁知,这个同志上任后
半年就出了问题,受贿索贿,被检察院逮起来了。
该同志被双规后,组织自然要审查他的升迁履历,自然要牵扯到父亲。开始父
亲还很坦然,虽然他的提拔使用是自己力主的,他现在出了问题,自己有错误,可
至多也只是用人失察的问题,没多严重。谁知在检察院深挖他的横向纵向关系时,
该同志为了减轻自己的罪状,供出了自己的行贿问题,说给父亲送过钱。检察院找
到父亲,父亲矢口否认,说我这人做人有原则,贵重东西都从来不收的,更别说是
钱了。他要说给我送过东西,也只是过年时来我家,给我带了两条中华烟。我烟瘾
轻,没事时吸一支,他送的烟现在还在家里放着呢,哪里有什么钱?父亲为了表明
自己的清白,带着检察院的人来家里取那两条烟,谁知却从烟里抽出三万块钱。
铁证如山,父亲一时百口莫辩。这事坏了父亲的口碑,一时单位都在传父亲别
看表面上一本正经,其实才是个隐藏不露的最大贪官。尤其是当时不主张用该同志
的那些人,更是恍然大悟道,怪不得父亲中了蛊一样坚持用他,原来还是孔方兄在
暗地里发挥作用啊。更有甚者,一向清廉的父亲在官场上迅速被妖魔化,父亲的政
敌把父亲描述成一个不给钱不办事、给了钱乱办事、明码标价买官卖官阴险狡诈的
大贪官。有知道父亲和姐夫不融洽关系的人还用心险恶地说,知道这些年安局长为
啥不帮自己的女婿吗?就是因为他女婿不给他送啊。
那三万块钱自然是被检察院上缴了,父亲虽不致被判刑,受处分,却被免去了
职务,成了普通工作人员。在这样的险恶环境下,父亲很难作为一个普通干部再回
原单位工作,恰好父亲血压又高起来,心脏也不大好,父亲索性请了长期病假,在
家里优哉游哉地赋闲起来。
姐夫得知了父亲的事,颇有点幸灾乐祸地说,叫他不扶持自己人,扶持外人,
关键时候倒被反咬一口;现在自己出事了,周围不是落井下石的就是看笑话的,连
个帮忙的人都没有,这就是他标榜清正廉洁的下场,这下自己满意了吧?话传到父
亲耳里,父亲只是轻轻地笑了笑,啥话也没说,面上更是一片海阔凭鱼跃,天高任
鸟飞的云淡风清,看不出一点波澜。只有我心里明白,父亲是从来没把姐夫当作
“自己人”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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