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有一天晚上,都十一点多了,我们都进入了梦乡,突然有人敲门,砰砰,敲得
很重也挺急。谁呀?这么晚来家里?母亲披衣起来开门,进来的居然是姐夫。只不
过现在的姐夫全没了以往头发油亮、衣着光鲜的光彩形象,而是一扫以往趾高气扬
的得意劲儿,头发蓬乱,神情沮丧,进门时夹着烟,夹烟的手还在不停地抖动。
是你呀?怎么这么晚来了?家里出什么事了?是红红病了还是小琼病了?母亲
看见姐夫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突然在半夜闯来,也很奇怪,首先想到的是姐姐或者
外甥女生急病了。不是,是……姐夫坐在单人沙发上,急切地瞄着父母的卧室,我
爸睡了?……母亲看了眼紧紧关着的卧室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父亲平时有神
经衰弱的毛病,睡眠不好,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今天夜里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动静,
父亲肯定知道家里来了人,来的是谁。可是父亲却并没有出来,眼见得是不想在这
个时候和姐夫见面,这让洞悉父亲心理的母亲很为难。顿了顿,母亲转圆说,他今
天晚上头痛,早早吃了安眠药睡了,要不我去喊他?姐夫眼巴巴地看着卧室,并没
有客气说太晚了,不用打扰他了。姐夫可怜巴巴的眼神又恢复了他和姐姐刚结婚、
刚进入我们这个家庭时的谦卑、恭敬的样子。
母亲进了卧室。过了有一会儿,母亲出来了,对姐夫说,我叫他了,他在穿衣
服。不仅我,就是母亲,也注意到了这是姐夫和姐姐结婚十几年来,自打姐夫在蜜
月里追到父亲单位叫了那声“爸”未得到响应后,姐夫第二次开口叫父亲爸。可是
母亲并没有顺着姐夫说你爸,而是用了“他”指代父亲。母亲不是那种多事计较的
人,可姐夫这些年的变化她也看在眼里,对姐夫随着钱袋越来越鼓变本加厉的嚣张
跋扈、对父亲越来越不恭和轻慢也很看不惯,在心底里也不肯承认他这个女婿吧。
姐夫看来今晚是遇到十万火急的事了,顾不得琢磨这些细节了,只顾眼巴巴地盯着
卧室的门。
过了有十几分钟,父亲总算披着衣服出来了,自然地坐在了三人沙发的中央,
没看怯怯地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姐夫,冷淡地问,有事?这么晚来?姐夫为难地看着
岳父,嘴张了张,却像一条被扔到干涸岸上的鱼一样,没发出任何声音。父亲并不
问他第二句,就那么挺直身子端坐着。姐夫给憋得够呛,半晌,实在没办法,颤抖
着声说,爸,我出了点事。母亲啊地轻叫了一声,紧张地问是不是公安局要抓你?
姐夫脸色难看地说,还没到那种地步,不过要是不想办法往后也难说,搞不好要进
去。父亲还是像没听到一样目视前方不吭声。
姐夫没办法,喉结像一颗枣子样滚动了好几次,才艰难地说了他出的事。姐夫
不仅小秤进大秤出,压低等级,给农民打白条,开始送点钱还给兑白条,后来发展
到只兑一半,也就是收了农民的甜菜只给官价的一半钱,送得少的根本不兑。黑得
过分,激起了民愤,引起了农民群体到厂里上访告状。那些早就觊觎他、看不惯他
的人趁机揭发他给厂里送原料时不仅往原料里掺沙土,虚报斤秤,后来居然发展到
侵吞货款,造假账。两下里齐发难,厂领导不好再装聋作哑,决定立案调查姐夫的
问题。
你觉得你的问题有多严重?听完了姐夫汗如雨下却明显避重就轻的讲述,父亲
直截了当地问。我其实是冤枉的,他们都是诬告,无非是看我这些年日子过得滋润
些,有些人嫉妒罢了。也怨小红,她太爱招摇显摆,奔四十的人了,一天一身衣服
不重样的,我说了她多少次,树大招风,让她收敛着些,她就是不听。姐夫听父亲
问他,急急为自己辩护解脱起来。
这个时候姐夫居然把姐姐抬了出来,而且把责任都推到了姐姐身上。不等父亲
开口,母亲忍不住了,母亲生气地说,这么说是红红把你影响坏了?你口口声声说
你是被冤枉了,你是清白的,你既然是清白的,钱都是好道上来的,那红红花钱为
啥还要有顾忌?你不是自欺欺人吗?面对母亲尖锐的质疑,姐夫红了脸,嗫嚅地说,
妈你错怪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树大招风,厂里好多人看我在个肥地方,
嫉妒我,都想整我,告我黑状。
你今天来的目的,是让我给你们厂长打电话吧?父亲不想再听姐夫那些把黑说
成白、无理搅三分的辩词,直截了当地问姐夫。姐夫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父亲点了
下头,说,看在你是我女儿丈夫的份上,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又看看墙上已经快指
向午夜一点的时钟,说,太晚了,明天吧,明天一早我打。姐夫急切地站起来,谦
恭地弯着腰哀求父亲说,爸,明天就来不及了,我是被厂里叫回来专门“说清楚”
的,明天一早他们就要正式接触我,让我说清楚了。父亲不动声色地看着姐夫,姐
夫顶不住巨大压力,尴尬地把头扭开,避开父亲犀利的眼神。父亲想了想,把手伸
向了电话机,在拿起听筒的那一刻,又看着姐夫,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个电
话打了有没有用,人家买不买账,不是我能掌控的了。姐夫如磕头捣蒜般直点头,
说是是是我知道。父亲刚拨了电话,只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父亲清清嗓子,说,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搅你。那边说没关系,接着不等父亲再说什么,就滔滔不绝
地说了起来。只见父亲对着听筒不停地说,对对,我是这样看的,我是这样说他的。
电话足足讲了近二十分钟,那边终于说完了,父亲最后说老战友给你添麻烦了,我
谢谢你,才放了电话。这期间姐夫一直微弯着身,侧耳凝神谛听着电话里的对话,
其实对方说什么他是听不清楚的,可这个电话太重要了,姐夫太想听清楚了,就一
直辛苦地弯着腰。
爸,我们厂长说什么了?他答应放过我了吗?姐夫急切地问父亲。父亲避开他
的问话,拍拍沙发,你坐,今天咱爷儿俩好好谈谈。虽然父亲没给姐夫确切的回答,
可姐夫揣测应该差不多了,擦擦额上的汗,斜欠着身子坐下来,身体往前微倾,谦
恭地听父亲说话。
古人讲盗亦有道,更何况正常人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钱谁都喜欢,可要来
得光明正大,花得才安心哪。你本来是农村出来的孩子,你怎么能狠下心来对他们
巧取豪夺呢?他们是天下最可怜的人哪,想想你的父母,骗谁也不应该骗他们、坑
谁也不该坑他们哪……父亲旁征博引地足足讲了半个小时,姐夫一点也没不耐烦,
一直谦恭地不住点头,作洗耳倾听状。等父亲说完了,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唉,
我也是让穷给闹的,穷怕了,见钱就得了失心风,控制不住自己了。其实,活在这
个世界上,钱多少是个够,还是做人是第一位的。这就对喽。父亲一直紧绷的神情
终于平和下来,赞许地说。
爸,你放心,经过这件事,我知道该怎么做人了,以后一定规规矩矩守法经营,
再不会做出格的事了。姐夫最后信誓旦旦地向父亲保证。父亲没吭声,不知道是信
了还是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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