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姐夫有惊无险地渡过了他的这次大难关,又和我们家正常走动起来。这期间父
亲又重新恢复了领导职务,据说关于父亲受贿的问题有上级领导出来为父亲说话,
说明摆着老安是清白的,要是他知道有那笔钱,怎么提前处理一下还不成,还会傻
到专门把检察院的人领到家里来现眼?也有人提出是父亲演的一出贼喊捉贼的苦肉
计,上级领导不高兴了,说现在就是这样的坏风气,怀疑一切,打倒一切,一件事
情出来后不从正面看,从正面分析,而是想尽千方百计硬要无中生有捕风捉影地搞
点负面东西出来,实在搞不出来,发挥超级想象力都要生编硬造,我们好多干部群
众都是适合当导演的。在上级领导的力挺下,父亲又官复原职了。
一天不年不节的,姐夫提了重礼来家里,姐姐也跟着回来了。母亲高兴地悄声
和父亲说,他经过了那次事到底成熟了,也收敛了,知道拿你当回事了。父亲冷笑
了一声说,你懂啥,我敢打赌,他是有求于我,不信你看着。父亲又生气地说,我
最看不上他这点,明明是亲戚,他找你办事都要带东西,好像你不给办就是嫌东西
少,办了就是看在东西的份上,我真讨厌他这种市侩做法。
姐夫陪着父亲坐了会儿,果然吭哧吭哧开口求父亲帮他调到公安局去,姐夫说
他相中了派出所。姐夫还说,经过那件事后,他明白了,有钱不如有权,在这个社
会里,有权才是拥有了一切。姐姐也在旁边跟着帮腔说,他在乡下也苦够了,整天
干那么脏的活,不说别的,连身干净衣服也穿不了。要是当上了警察,一身警服穿
着,大盖帽再一戴,谁见了谁怕,嗬,多么精神啊。
父亲端起茶杯吹吹浮沫,说我不认识那方面的人啊。姐夫连忙接上口说,我已
经打听过了,城关派出所的崔所长以前是您的部下,他说当年您很关照他,他跟您
关系还很好嘞。只要他要,这事难度不大。父亲愣了一下。姐夫这些年历练得又有
进步,他怕父亲推,居然事先把关系都摸清楚了,才行动。父亲被堵住了嘴,不能
拿不认识作借口,父亲慢慢喝着茶,沉吟着,过了会儿,父亲抬头对姐夫说,我觉
得,你还是在你现在的厂里就很好,派出所那地方,不适合你。姐夫紧张地看着父
亲,说,你是说我的素质不配当警察?父亲犹疑地说那倒也不是。姐夫盯着父亲看
了一会儿,啥话也没说,站起来,默默地,却是毅然决然地走了。
看着两口子不满离去的背影,母亲埋怨父亲,你干啥又拒绝他呀?他就怕你又
不给他办,事先连你认识所长都打听好了。再说,他出了那事,在厂子里也抬不起
头来,有压力,换换环境也好,你拒绝他,不是把好容易缓和的关系又搞坏了吗?
父亲看着母亲无奈地笑了下,说,你真是不会看人哪,就他那人,当个小小的原料
站长都为非作歹到那个程度,要是再当了人民警察,你想想会是什么样子?还不得
把地皮刮个洞?母亲怔了一下,说,不会吧,吃一堑长一智,他经过了上次那挫折,
知道害怕收敛了吧。父亲冷笑一声,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呀,太不会看人了。
姐夫又被父亲拒绝了一次,开始死心塌地当他的原料站长。不知道他是否收敛
了,姐姐花钱没那么痛快了,姐姐开始回来抱怨姐夫不是个东西,有钱不往家拿,
说外面还有了一些风言风语。母亲劝她,两口子过日子要互相信任,再说他不往家
拿钱说明他变好了,不为非作歹了,是个规矩人了。这样好呀,你不也不用再跟着
提心吊胆了,那些来路不明乱七八糟的钱你花着也不心安呀,过两天安生日子多好。
姐姐冷笑了两声,说,好?你把他想得太好了,他不把钱拿家里,都花给了那些烂
女人。我得上了性病你知道不?母亲呆愣着看着姐姐,好像没听懂她的话。她是老
派女人,单知道现在那些解放后曾经绝迹的脏病逐渐地随着改革开放飞进来的蚊子
苍蝇又死灰复燃了,满大街电线杆子上张贴的治疗性病的牛皮癣广告就是最好的明
证。她原来还以为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离自己的生活很远,谁知道自己的女儿竟然
悄悄被传上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和他离婚?母亲有气无力地问姐姐。现在谁还因为性病两口
子闹离婚呀?姐姐干笑了两声,笑母亲的迂腐。这个王八蛋口袋里有的是钱,我要
主动让位了,有的是年轻女人等着接我班。我都四十多了,一个女人这个年龄都是
残花败柳了,再找还找啥样的呀?我也想开了,只要他给我钱,别找上固定的情人
二奶的,外面瞎搞就叫他瞎搞去吧。我怎么也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室,只要他别把女
人领回来,给我钱就成。说这话时,姐姐的眼使劲一睁一睁的,充满凄楚和无奈。
你们家的钱谁管着?母亲问姐姐。大钱是他拿着,怎么?姐姐望着母亲。有一
件事,我还是想让你跟他说说。母亲吞吞吐吐地说。这期间父亲又经历了一次人生
大落,当局长没两年,就中了风,还不到六十就早早退了,这些年一直在家休养。
我们家住的地方要拆迁,我们家现在住的是三居,回迁也只能是同等面积的三居,
母亲想要个四居。一来是她和父亲一年年老了,父亲又有病,母亲伺候不动他可能
要雇保姆。二来是妹妹一家又下了岗,住在家里。三是逢年过节的我们回来住住,
现在的房子就显局促了。母亲想添点钱换个四居的。这几年房价翻着跟头地飞涨,
多出来的那部分要三十多万,再加上装修,得毛五十万。家里父亲看病花了些,现
在搜刮齐所有的老底也只有近四十万,还有十万缺口。母亲想让姐姐跟姐夫说说,
跟他借十万,等慢慢攒了再还他。
姐姐说,我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不过估计这点钱他肯定有。我跟他说说,
估计他会同意的。狗还知道回报主人呢,别看他现在有俩臭钱了,人五人六的,当
初要不是我爸给他下户口找工作,还有他那次差点进班房,不是我爸给他摆平了,
能有他今天?不过他现在很少回来,说是忙,不知道成天在哪儿鬼混。我到他站里
去一下,亲自找他跟他说。母亲点点头,说,唉,人家处得好的翁婿和父子一样,
你爸和他就是一对冤家,这些年了,搞得别别扭扭的。就现在咱家缺钱,你爸还不
让找他开口呢。姐姐说,我爸也是多心了,咋说他也是咱家的女婿,咱家从来没找
他帮过忙,他肯定会同意的。母亲叮嘱说,你一定要和他说是借啊,咱是要还的。
过了两天,姐姐哭丧着脸回来了,进门往沙发上一坐,啥话也没说,眼泪就扑
簌簌地掉下来。母亲见姐姐这样,慌了,问,是他不借?不借就不借,咱再想别的
办法,你两口子千万别为了这事闹别扭。姐姐不说话,只是委屈地哭,哭得话也说
不出来。父亲从卧室里一拐一拐地出来,拿拐杖戳着地说,我说过不求他,这辈子
永远不求他,你们为什么那么下贱,还要去开口找他借钱?看见父亲生气地大发脾
气,姐姐慌了,连忙站起来,替姐夫掩盖说,他也没说不借,只是,只是……父亲
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只是什么?他要你亲自张口跟他说。姐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哼。让我去求他?还有什么附加条件没有?写借条?写保证书?再附加利息?交借
条时单腿跪地还是双腿都跪?你问好他没有?让他给老子一条一条列清楚!父亲狂
暴地拿拐杖使劲戳着地,你告诉他,无论他有多少钱,成了身家多少的富翁,老子
都瞧不起他,老子嫌他挣的每一块钱上都充满血腥,嫌那些钱肮脏!姐姐啥话也说
不出来,委屈地抱住妈妈大哭起来。
你看你看,有话好好说么,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一点也盛不住事,火气越来
越大了。母亲数落父亲,让妹妹把父亲劝回房里,又转头安慰姐姐,别和你爸计较,
他这几年让脑梗塞闹的,脾气越来越不好,沾火就着。你是他女儿,要多体谅他。
父亲在进卧室前指着母亲和我们姐妹三个狂躁地大喊,你们几个听着,安红你是他
妻子,除外,剩下的几个以后谁都不许和那个王八蛋来往,更不许向他借钱,求他
办哪怕丁点事情!老子大不了就住得挤点,没关系,老子受得了!
看见父亲进了卧室,妹妹出来把门带上了,姐姐抹抹眼泪,小声对我和母亲、
妹妹说,我也是这次去才知道,那个王八蛋竟然在站里又成了小家,养着一个年轻
的女人,那不要脸的女人还给他生了儿子,都两岁多了。他父亲和他大哥都知道,
单单瞒着我。我先还奇怪,他那个原料站离城是最近的,就在城边上,再忙也不至
于半年不回一次家吧,谁知道,这个王八蛋竟然当起了现代皇帝,美滋滋地过起了
一妻一妾的日子。你说,他还是人吗?这日子还有法过吗?听到这个晴天霹雳的消
息,我和母亲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啥好。
半晌,母亲才回过神来,说,他有家还干这个,他爸和他大哥就不说他?姐姐
啜泣着说,他们都靠他呢,哪敢说他?你没看他现在对咱家、对我爸都这样。在他
家那边,他就是家里的功臣,皇帝,吆五喝六的,他的几个兄弟姐妹,包括子侄外
甥,见了他都像老鼠见了猫,毕恭毕敬的。这事恐怕他那几个弟弟妹妹也都知道,
就只瞒着我。说着,姐姐又落泪了。
都啥年代了,还真以为他是皇帝呢,还三妻六妾起来了,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欺负我们家没男的,要是有个大舅子二舅子,看不打断他的狗腿,让他穷显摆,还
反了他了!我去找他,撵走那不要脸的女人!妹妹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姐姐,果敢
地站出来大无畏地说。你?你咋去?姐姐擦擦哭得红肿的眼睛,奇怪地问妹妹。你
别管了,反正我有办法。妹妹坚定的神情像极了行侠仗义的女侠。妹夫看眼妹妹,
再看眼姐姐,想说啥,最终又啥话也没说。母亲悄声指指父亲的卧室,小声说,老
三去找你姐夫,千万别让你们父亲知道,他要知道了病更重了,就麻烦了。我们都
无声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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