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次到红溪是坐轮船去的。
上世纪70年代中期,江南水乡没有多少公路,运输主要靠船。在那个水网地带,
船是主要的代步工具。因此,船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那时候的船,就跟现在的
车一样,也分个三六九等。最原始的船是那种木板船,体积比较小,装货一般也只
装个二三吨。这种船没有任何机械动力,是用人来摇橹的,行进的速度很慢,如果
是逆水而上,又逢水流湍急的河段,船在水中似乎一动也不动。第二等的船,是那
种水泥浇注的船,体积相对大很多,最小的也得有五吨,通常都在十吨左右。这样
的船,人力是弄不动它的,主要是靠一部小型的、马力相当于一部手扶拖拉机的柴
油机,由它带动螺旋桨来驱动的。到了乡下,我知道农民把这种船叫做挂桨船,简
称挂桨。
比上述两种都大的船,那就得数轮船了。
在江南狭窄的航道上,轮船算得上是巨无霸了。这样规模的船,只能是国营的
客运公司所有。它当然绝对没法跟沉入洋底的泰坦尼克号相比,但在穿梭往来的挂
桨中间足可以傲视群雄了。一般载重的木板船,老远看到它那绿色的身影,或者听
到它那雄浑的汽笛声,船老大便手忙脚乱地用竹篙顶住河岸——迎面过来的轮船即
便关掉了发动机,它激起的水花也足以使木船搁浅或者翻船。
我就是坐这样的轮船到的红溪。
坐轮船不算是什么待遇,上县城的人,或者是回红溪的人,只要花上五角钱,
就都可以坐。
真正的待遇,在于坐生产队的挂桨还是红溪大队的冲水船。
所谓冲水船,是一种靠水泵将河水抽上来再往后喷出,由此产生的反推力来驱
动的船。这样的船适合于穿行在航道复杂的水面上。通常的挂桨很容易被水葫芦、
水花生或者是一张破渔网缠住螺旋桨。遇到这种情景,船老大只好将螺旋桨拉起来,
清除掉叶片上的东西。虽然这事情不是太难,但老得停船清理,太耽误工夫。那时
候为了大力发展养猪事业,水面上种植了很多的水葫芦和水花生,猪饲料的问题是
解决了一些,但由此造成水葫芦疯长(二十多年后,我知道了描述这种现象的一个
词语:生物入侵),河面上到处荡漾着绿油油的植物,水路运输就受到了很大影响。
这点,冲水船就不存在任何的问题。粗大的水柱向船尾喷着,枝枝蔓蔓、包括破渔
网根本奈何不了它。所以,除了干旱年景该船作抽水机用之外,平时主要就成了水
上交通工具,红溪的那些头头脑脑每次上县城办事就喜欢坐冲水船,虽然没有公社
领导乘坐的十六个缸的汽艇威风,但也比坐挂桨来得体面。
冲水船的船老大阿根也因此变得、或者是他自己以为也体面起来了。这很像现
在那些给领导开车的司机,经常跟领导在一起,就自以为不再是单纯的司机了。阿
根的优越感不仅仅在于给领导开船,还来自给普通的有急事要上县城的农民开船。
比如有人得了急病去县医院看急诊,或者是去住院,都要用到他的船。一般情况下,
只要跟主管领导打声招呼,阿根就会开了船送他们。所以,很多人见了他就有些毕
恭毕敬,“阿根师傅在忙着呢吧。”他就回答说忙个卵子。卵子在我们那地方是指
男性生殖器。有的老三老四者想套瓷,亲切地说:“阿根你个瘌痢做什么去呀?”
阿根于是骂还对方一句狗操的你才是瘌痢。“我做什么去呀?我要跟你妈去睡觉!”
阿根五短身材,肩膀倒也很宽,看上去很壮实。阿根的五官线条很好,尤其那
鼻子,鼻翼宽,鼻梁高,按红溪人的说法,长这样的鼻子的男人卵子也大,一晚上
弄一个女人是不够的。这话是否有道理另说,但阿根的裤裆老是鼓鼓的这倒是个事
实。因为有卵子大这资本,阿根在女人面前很吃香,关于他的绯闻也是相当地多,
他要在你面前急风风地走过,就会刮过一阵隔夜精子气味。阿根于是经常在别的男
人面前摆架子,走起路来经常是横着的。三句不合,他就吆喝着要对方掏卵子出来
看看,“卵子没有我的大,倒想在我面前老三老四了!”
但阿根不是完美无缺的,瘌痢是阿根心中永远的痛。从很小的时候起就秃了顶,
阿根头顶一年四季都是亮光光的。但他不想光给人家看,他宁愿光卵子也不愿意光
着头,所以夏天他戴草帽,冬天戴毡帽。冬天大家说阿根更像绍兴人了。阿根祖籍
绍兴柯桥,说话时还带出那块的方言。按理这个极其粗鲁又其貌不扬的外乡男人是
不大有女人看得上的,然而奇怪的是阿根这人很走桃花运,几乎每年都闹出点花花
事来。正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忙个卵子。
开冲水船和卵子大,看来阿根还真是有本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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