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夏收夏种过去了,我该要出红溪快报今年的最后一期。
快吃晚饭的时候,海明过来说,留出一块版面来,加一篇文章上去。
我问他,准备加什么文章上去?是关于右倾思潮的批判文章吗?
他笑了笑。“这次县里抓得很紧,学习后一定要有起色见行动。但具体内容先
不告诉你。这会儿跟你说了,就没有新鲜感了。”他从黑色人造革手提包里拿出一
瓶优质白酒。“晚上我们喝一瓶,慢慢喝,边喝边等。”
我更加糊涂了。“等什么?”平时海明也不像个会卖关子的人啊。
等我们喝开了酒,海明开始说起事情的始末来。他的意思是先给我介绍一些基
本情况。
水莲的老公大前天晚上被送进了医院后,医院连夜进行抢救。第二天是水莲和
阿根一起陪的床。水莲老公这天中午面色很好,吐血也止住了,人居然还能坐起来
了。听得外面在叫卖馄饨,他还要水莲给他买一碗来吃。吐血的那两天里他已经是
什么也吃不进了。阿根在这一天一夜里是格外地卖力气,又是帮着办住院手续,又
是去打开水打饭。当然,这都是回来后阿根在众人面前这样说的。用阿根自己的话
说,“伺候自己的亲娘老子也不过如此了。”第二天下午,阿根准备开船回红溪,
水莲的老公要水莲跟阿根一道回去,说放心不下孩子,还有就是自留地再不种就来
不及了。水莲看了看情况,觉得问题也不很大了。于是晚上就坐阿根的船回到了红
溪。
今天早上,海明接着说,水莲去种自留地,发现阿根比她来得还早,把她要插
的秧都挑进了她家的田里了。这个事情是阿根嫂嫂说出来的。她说,“还没见过这
个瘌痢干自家活这么勤快过的。”看来,她也是闻到一点味道了。阿根嫂嫂这人平
时不管瘌痢的那些花花事情,但这次,她的反应很强烈。以前,她晓得自己管了也
是白管;再说以前阿根弄出些事情来,弄完一次就拉倒了,很少跟一个女的会有第
二次、第三次的。但这次,她情绪很大。看来,阿根嫂嫂是有点什么感觉的了。后
来,阿根还帮着水莲把田都种完了。两人种三分多的田用了不到半天。下午,约摸
三点半光景,水莲的儿子到红溪小卖部来买烧酒,还买了一包香烟。九分钱一包的
大红鹰。剃头的竹林问水莲的儿子,“要准备请客呀?家里来了什么贵客呢?”水
莲的儿子说是请阿根舅舅吃饭。竹林摸着水莲儿子的头说,“你什么时候认的阿根
舅舅?外甥随舅,小心你也成了瘌痢。”水莲的儿子听了很不高兴,“你才是瘌痢!
到你店里剃头的都会变瘌痢!”竹林有点急了,说这小畜生说起话来怎么那么难听
啊。后来,竹林越想越生气,就把水莲要请阿根吃晚饭的事情告诉了好几个人,起
码每个到过理发店里的人是都知道了。我路过红溪理发店的时候,竹林跟我打了个
招呼,还给我点了支烟,所以,我也知道了这个事情。我想,嗯,有意思,阿根有
口福了。我再一想,阿根就那么老实,只是去吃一顿晚饭?你要晓得,阿根这个人
就像一只猫,有点荤腥就往前蹿。阿根还像一只甲鱼,一口咬住了是决不松口的。
水莲就像那块猪肝,甲鱼是最喜欢猪肝的,阿根一口咬住了还会松口吗?阿根嫂嫂
担心的恐怕也就是这一点了。想咬水莲这块猪肝的甲鱼有的是,偏偏就便宜了阿根
这只臭甲鱼了。
我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海明想抓住这件事情做什么文章。不就是个男女问题
吗?能做多大的文章出来呢?
海明的回答让我吃了一惊,同时深感政治这东西的微妙性。
那天从公社回来,在开支部会的时候,张书记提出对只抓生产指标不突出政治
的问题要上升到右倾思潮的高度。后来,公社向我们催要学习动态,我们统一了思
想,认为生产指标到什么时候都是要抓的。你要学大寨,产量总得要搞上去的。那
么,拿什么内容来结合右倾思潮的批判呢?再弄两个地富出来批批?没什么新内容,
批过来批过去就这么点东西。总得找点什么出来呀。阿根该着倒霉了。这也怨不得
我们,是他自己要往枪口上撞的,绝对怨不着我们的。阿根出身很好,我们跟他也
没仇没怨的,还经常跟他一起喝喝酒,经常坐他的船出去走动的。是他自己要这样
做的。出身再好的人也会变的。男女问题粗看是个小问题,生活作风问题。但这样
的生活方式是腐朽的,堕落的,是非常不道德的。从一个高度来看,绝对不是个小
问题了。
有句话我没有问出口:那么水莲呢?如此秀丽犹如一朵盛开的睡莲,就此将要
残败了?那晚我还在寻思这朵睡莲会有什么样的雨露去滋润,没想到会是阿根这样
的人。这件事情让人感到非常恶心: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呢?这样的一个女人,应
该有个更好的结局才对。她为什么要上这样的一条贼船呢?
海明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
他说,“你知道甲鱼是怎么钓的吗?对,用猪肝做饵。但用新鲜的猪肝是钓不
上来的,得把猪肝放臭了,用臭烘烘的猪肝钓甲鱼,那是一钓一个准。人哪,当你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时候,你就是干干净净的一朵鲜花,老远闻着都香喷喷的。
水莲开始也没想自己要做一块臭猪肝,当她想好了要去喂阿根这只甲鱼的时候,她
就成了一块臭烘烘的猪肝了。”
虽然没怎么听懂海明的话,但我对他是越发地敬重。从他的话里,我感觉生活
也是一本书,要读懂它,并从中受益,不比从书本里学习省劲儿。
海明正说着,民兵连副连长春生跑了过来。“阿根还在喝酒。”他说,“这个
瘌痢酒量不小,已经喝了大半瓶了。”
海明要他坐下,吩咐我说,“给春生拿一只碗来。”
春生端过海明的碗来,“我用你的碗喝两口就行。”一大口酒下去后,他抹了
一下嘴,抓过桌上的花生米嚼着。“阿根这个狗操的还真是有口福,”我听到他在
咽吐沫的声音,“水莲给他烧了半斤多肉哩。”
海明问,“水莲喝酒了吗?”
春生说,“喝了。我还是头一次知道她会喝酒。她一喝酒,脸就更红了。”
“她老公不喝酒,平时就见不着她喝酒。”海明又问,“她儿子呢?还在一起
吃着?”
春生回答说,“吃好了。小畜生吃了几块肉,还用肉汤泡饭连吃了三碗。水莲
问他吃饱了没有?他说吃饱了。水莲说吃饱了就给我去床上睡觉去。”
“快了,快了。”海明吩咐春生,“让那些民兵隐蔽得好点,别给他们发现了。
一定要等他们都上了床,两人都脱光了后再冲进去。进去得太早,这一晚上的计划
就都泡汤了。跟竹林说好了吗?”
春生点着头,“说了。他带好了家伙,在水莲家附近候着呢。”
“记住,”海明又一次吩咐春生,“一定要隐蔽好了。上床前,水莲一定会出
来看看院门是否关好了。到时候,你让一个人爬墙进去,把门弄开,放大家进去,
然后一起往里冲。”
春生又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抓了一把花生米揣进兜里,说要再过去看看。
等春生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我转回头来看海明,感觉他就像个运筹帷幄的大
将,一副志得意满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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