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事态后来的发展,都如海明料定的那样。月上三竿,十几个民兵在水莲家的墙
根底下发一声喊,冲进里屋将水莲和阿根捉奸在床。
接着,村西头一声响锣,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表示已经顺利将奸夫淫妇一并
拿下。海明于是站起身来,“捉住了。任务完成。马上就要连夜押着这两人游街示
众。你要跟我一起过去看看吗?”
我说不了,我就不过去了。其实,我这时候应该很好奇,但我却一点也没表现
出好奇的劲头;这时候我也应该表现出兴奋状态来,但我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我
不知道,通奸以捉奸的方式收场,到底算是喜剧呢还是悲剧。
我忘了是从哪本书里看到的对于悲剧的定义:悲剧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了给
人看。但水莲和阿根的一次通奸,在我看来是没有任何价值的。我不明白的是水莲
为何事先要搞得那么张扬。也许,一开始她真的只是为感谢阿根而请他吃一顿饭而
已。后来,在红溪的情场老手阿根的挑逗下,已经多年没有满足欲望的水莲就有点
春心荡漾,再加上喝了点酒,心潮澎湃血流加快,把持不住自己,半推半就,就此
倒在了阿根的身下。
二十多年以后,我回想起此事,为水莲就这样委身于阿根而多少有些惆怅。其
实,她只要再坚持一夜,等她丈夫归西后,堂堂正正地为自己找个男人。因为,那
一声锣响的时候,她老公在县医院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前一天的情况好转只不过
是回光返照。事情就是那么凑巧。或许,冥冥之中是造物在弄人。你想洁身自好?
你想出污泥而不染?对不起,就得让你在泥潭里打滚。你水莲不是号称红溪最水灵
最耐得住寂寞的女人吗?上苍偏要借竹林、春生等人之手,用这样侮辱人格的方式
将你踩在脚下。那个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的竹林将事先准备好了的理发推子在她头上
剃了一个十字。然后,春生将两只破鞋挂在了她的脖子上。接着,在十几个民兵的
押送下,阿根在前鸣锣开道,水莲低头默默跟着,围着红溪走了一圈,共走了二十
多里地。第二天,全红溪人的话题就是嫩生生的水莲和脏兮兮的阿根之间的奸情。
对于阿根,这是又一出喜剧。又一个女人,又一次通奸,又一次桃花运。有意
思的是,就他那个瘌痢头,竹林拿他也没办法。通常,在这样的场合,对有头发的
男人,竹林都是给他们剃一个阴阳头。但他就是对阿根这颗光光的脑袋下不去手。
因为根本就是无从下手。
再回到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晚上,那声锣响过后,海明站起身来要往外走。他得
知我不想跟他一起出去,于是海明说那也好,你就把文章写好,一定要上升到一个
高度。“记住,这不是一次捉奸,而是对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的一次猛烈批判!”
他走之后,一直到天亮,我都没想好,这篇文章究竟应该怎么写。
等天边发亮,我就到河边去洗脸。正刷着牙,我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河对岸,
见阿根嫂嫂用毛巾使劲搓着自己那张枯瘦、蜡黄的脸。
海明曾经告诉过我:她的父亲,一个在集镇上拥有三个店铺的商人,在解放前
夕霸占(多年后判刑时的用语)了一个年轻的逃荒女子,生下了她。后来,那女子
思乡心切,提出要回老家看看。商人不同意,他怕那女子就此不回来了。无奈之下,
女子告到了新生的乡政府。适逢全国都在镇压反革命,阿根嫂嫂的父亲登时就人头
落地。母亲不久也下落不明。
隔着河,我清晰地听见阿根嫂嫂的话,“报应。报应啊。”
之后,寡妇水莲也曾经多次托媒婆给自己介绍合适的男人。媒婆也为难:几次
找的男人,都因为她曾经跟阿根有染而回绝了。要找不知道她底细的,就只能往远
了找。可这又谈何容易呢。结果,到后来还是便宜了阿根,一次次地上水莲家去吃
饭睡觉。好在,后来不怎么反右倾思潮了,生活作风也不成为严重问题了。大多数
人忙于干活挣钱,别人裤裆里的事情就不怎么关心了。于是阿根干脆放明了,就不
时地住她家里了。
于是邻舍那女子的噩梦开始了:夜夜浪叫弄得她年近六十的老公心猿意马,打
搅得她睡眠严重不足。
只不过那叫声多了些凄凉,多了些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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