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可要用弹弓打麻雀,得先有弹弓,到哪去弄这弹弓呢?这天下午临近放学时,
柱子想到了这关键的问题。
村子里的孩子们没有玩弹弓的,柱子只是见下庄比他高两级的一位同学玩过。
那同学的弹弓,是用手推车的内胎做的,那胶皮粉红色,两条,像娘每年六月六这
天擀的宽面条。每年娘这天擀的面条是用来给新麦上供的,说是收了新麦要感谢老
天爷,要让老天爷保佑来年收更多的麦子。那同学的弹弓卡子是用一个树丫形的槐
树枝做的,那两条胶皮前头分别拴在那伸出的两枝杈上,后面又拴在一块蓝色的小
布上,那小布就是“弹仓”了,将有花生粒大小的小石子包在里面,右手大拇指和
食指捏紧,左手拿弹弓卡,举起,右手用力将那胶皮拉开,拉长,然后猛地一松,
那“弹仓”里的子弹——小石子就会随胶皮的弹回猛地飞出去。那同学的弹弓已玩
得很溜了,能指哪儿打哪儿,引得柱子一帮羡慕地围着他看了又看。可惜没几天,
那同学的弹弓就被老师没收了,他把教室的一块窗玻璃打碎了。
这弹弓关键的是那两条弹弓皮,别的都好说。这要上哪弄呢?柱子想不出办法,
一放学到家,他就挎起篮子,和娘说声去挖菜了,就跑去找留根。留根知道的东西
总是多,柱子和他一说,留根说:“拿头发换针使的有。”村里人都把走村串街卖
针头钱脑的货郎叫“拿头发换针使的”,因这货郎挑个担子,手摇个拨浪鼓,还没
进村,就喊“拿头发换针使噢——”当然他那担子上有许多老婆婆、小媳妇、大姑
娘使用的东西,还有小孩子们喜欢玩的东西。这些可用钱买,可村里这些人手中都
没钱啊,就也可用头发来换,鸡蛋来换。那鸡蛋也是用来支用家里油盐费用的,妇
女们就用平日攒下的头发换。二柱娘每天梳头时,都将梳子上挂着的头发仔细一根
根择下来,还把给姐姐剪头发时剪下的头发,都团成一团,塞在门边石墙的一个窟
窿里,等攒多了,就拿来换这货担上的东西。每次这“拿头发换针使”一来,就引
得村里的大小女人围一圈,孩子围一圈。每次柱子想都想不明白,这货郎用东西换
去这些女人长长的头发做啥用?留根说是收去卖给国家,国家从里面提炼啥东西呢。
这次留根一说,他也才想起,确是在那“拿头发换针使”的货担上,见挂有这弹弓
皮的。
要换来这弹弓皮,就得有头发,或者鸡蛋。家里的鸡蛋,那是金贵的东西,一
天鸡下几个,娘像宝贝样放在一个瓷坛子里,数得清清楚楚,柱子自然不敢拿。可
那屋门口石墙窟窿里的头发,柱子可以想法偷出来。于是挖菜回来,柱子就把那窟
窿里娘和姐姐攒的头发全偷来,偷偷放到自己睡觉的炕席下。第二天晚上吃饭时,
娘就说:“怪了,那窟窿里的头发咋没了?是叫猫拉去了?”爹说:“猫拉那东西
干啥?又不能吃!”“这就怪了,莫不家里招了贼?”爹“扑哧”声笑了:“那贼
啥不能偷,光偷你的几根头发?可能是你放忘了。”娘便不作声,柱子更不敢作声。
可这头发攒起来是很慢的,柱子等不得家里攒的这些,他想到了和他家一墙之
隔的二栓家。二栓上面有三个姐姐,他家的头发肯定攒得快。抽天中午,柱子偷偷
溜进二栓家,果然在他家屋门口的墙上石缝中发现了一团头发,有他家的那团两倍
大了。他紧紧攥在手里,一溜小跑跑回家,头上冒出一层汗。他这是第一次偷人家
的东西,他忽然想到,他这是要做英雄,英雄能偷人家的东西吗?偷人家的东西就
是练成了神弹手,还能是英雄吗?肯定不是!这样想着,柱子脸上的汗淌得更多了,
他没把那团头发放到炕席下,又偷偷地溜回二栓家,把那头发放回去了。
正在柱子为弄到更多的东西可换回他日夜盼望的弹弓皮时,姐姐这天忽然说天
要热起来了,想把辫子剪短点,干活也利索。于是吃过中午饭,娘就帮姐姐在天井
里剪了那辫子。姐姐的头发真多啊,乌黑乌黑的一大团。姐把这剪下的头发拿回她
睡觉的那间屋,说是等那“拿头发换针使的”人来了,换卡头发的卡子、绣花鞋的
花线使。柱子知道姐姐这是在为她今年底的出嫁作准备,想绣花鞋、绣花巾枕头套。
这天下午放学后,柱子到姐姐睡觉的屋里一找,就在炕头上的一个破纸包里发现了
那头发。他不敢多拿,拿了一小缕,估摸着加原先那一小团够换弹弓皮的了。
这天中午,那“拿头发换针使的”人来了,他总是在中午的时候来,这时候村
里大姑娘、小媳妇们才在家。柱子藏在自家的大门楼里不敢出来,只等到那换东西
的人散了,那“拿头发换针使的”挑起担子向村外走去,柱子才急忙跑回屋,从炕
席下拿出那头发,一手紧紧攥着藏在褂子下,一溜小跑到庄头上,撵上那“拿头发
换针使的”,换回了两条他日夜盼望的弹弓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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