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十岁的夏寿鹤，拿着一卷画，走在1944年冬天飞飘的大雪里。他颀长的个子，
清秀的面目，富有弹性的步履，使行人稀少的街市平添了几许生气。他有些兴奋，
那个粗大的喉结上下蠕动着，积藏着一团初试锋芒的激情。
这时候的夏寿鹤，还只是一个中学的美术教员，不过因家风所染，已画了好多
年的画了。
他要到古城湘潭最有名的字画店“集萃斋”去，今天有本地的许多名画家在那
里雅集。他当然认识他们，他们是他爹的朋友，他爹以收藏古字画和精于鉴赏而颇
得同道赞赏。那些古字画，他从小就在爹的指导下，日日夜夜地临摹过。可惜，爹
在一年前得肺痨咯血死去。家道是殷实的，并无衣食之愁，上课之外，所有的时间
就是画画。他希望有朝一日脱颖而出，可惜年齿尚稚，资历亦浅，要使世人注目何
其难！
“集萃斋”在城中的平政街。夏寿鹤踏雪走到门口时，老板杨之林迟疑地迎上
来，问：“夏公子，你来了？”
他称—声“杨叔叔”，然后说：“听说今天有—个雅集，我带了两幅石涛的真
迹来凑兴，不知可否？”
杨之林手—挥：“请到内厅去。”
杨老板领着他，穿过宽大的店堂，走过一个小小的花园，花园里—棵红梅正开
得热闹，隐隐可闻到清苦的香味，然后走进一个燃着大盆炭火的小厅，里面已坐了
十几个人。
杨老板喊—嗓子：“今天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连夏公子也来了。”
大家的目光扫过来，不点头，也不打招呼，觉得这夏寿鹤来得很突兀，他够这
个档次么？
杨老板呵呵地笑着，说：“夏公子‘雪里送炭’，从家藏中捡出石涛和尚的两
件佳作以飨各位，各位想不想看？”
众人这才发出一片“啧啧”声，有人急不可待地离开炭盆，说：“夏寿鹤，快
在画案上展开，让我们一饱眼福。”
夏寿鹤微微一笑，把两幅画平展在宽长的画案上，众人呼啦一声围了上来。
一幅是《芭蕉老松图》，一幅是《丛芦孤艇》。
“好！你看这肥硕的芭蕉叶相连相叠，笔墨狂肆，叶间露一束松针，满幅生气
可掬。果然是石涛真迹。”
“这《丛芦孤艇》，岸石兀然，丛芦萧瑟，中横一艇，独坐一人，意态散淡，
仿佛不知世外为何岁月，与石涛意趣相通，绝妙。”
众人正在品评不已，夏寿鹤突然说：“这是赝品！”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以为他在开玩笑。
“当然是赝品，是我画的，不信？小侄可当众表演。”
杨老板一拍掌，说：“今天的雅集真有意思，来，请夏公子当场一试。”
画案收拾干净，摆上了色碟、笔洗、画笔、印泥；抻好的宣纸，四角压上镇石。
夏寿鹤说：“小侄献丑了。”
提起笔他就沙沙沙地画起来，先画《芭蕉老松图》，再画《丛芦孤艇》。他根
本无须看原作，只是一口气地画下去。构图、位置、用笔、题款，井井有条，随后
从口袋里拿出印章钤上，竟与原作如出一辙！
众人惊得半晌无声。
内行知道，装裱后，再用淡烟熏黄纸面，任你有一双法眼，也难辨真伪。
“惭愧，惭愧！”
“雏凤清于老凤声，后生可畏。”
杨老板说：“可喜可贺，古城又有一丹青好手。夏公子呢？”
夏寿鹤不见了。他一个人走了。
杨老板说：“一共四幅石涛的仿作，我做主，挂出去卖了！”
话还刚落音，早已有四个人各抢一幅在手，付下一笔可观的润金。
夏寿鹤一鸣惊人，名声愈播愈远。
但此后，他再没有仿造过这样的赝品，他只画自己喜欢画的画——那种大写意
的花鸟画。他的大写意花鸟画，上承陈淳与徐渭，更师八大山人与石涛，或奇简冷
逸，或天骨开张，笔墨无拘无束，老辣顽健，加之诗、书、印的配合，于世颇为风
行。
他辞去了工作，成了一名专职的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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