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夏寿鹤微微睁开眼睛，望着燃得正旺的炭火，忽然叹了一口气。他万万没有想
到他出名后，世上开始出现了他的伪作。每当他画出一幅佳构，刚被人买去，不久
便有一幅完全相同的面世。这使他非常愤怒与懊恼。他开始更加精心地研制作品，
每一笔都充满着一种新鲜的意味，题款别出心裁，印章变化多端。

    但是，这个模仿者亦步步紧跟，一笔一画无不酷肖。他开始佩服这个不知姓名
不知模样的仿造者，这种天分和悟性，一般人岂能望其项背！使他困惑不解的是，
这个人以此功力完全可以卓然于世，以仿造立脚，再自发心声（正如他当年那样），
何必作一个偷偷摸摸的造假者呢？

    他希望能找到这个人，与他交朋友，和他好好地谈一谈，劝其自立门户，自成
一家。因此，他在举办个人画展时，总是警惕地在观看者中搜索，看谁看得最认真，
看谁在用笔和本子进行勾勒，但是左寻右觅，终究没有痕迹，这便使他很失望。

    那么，他的弟子中可有这样一个人物，没有！弟子中虽有聪慧者，但达到这种
程度的还没有。渐渐地，他注意到这个仿造者，并不是为了钱，因为仿造的数量很
少，仿造的还必定是他的得意之作。这使得他寻找这人的愿望越来越强烈。

    他开始在报纸上打广告，在城中各处贴“邀友帖”，但“上穷碧落下黄泉，两
处茫茫皆不见”。

    在一种极度的无可奈何之中，他唯—的办法是尽力搜寻这些赝品，然后一一焚
毁。在焚毁之后，他便生发出从未有过的快意，然后，开始更具创新意义的跋涉，
以图使仿造者望而生畏。

    正是这种以生命作燃料的创作，使他感受到生活的乐趣，感觉到希望之光的强
大诱引。他不再只是钟情于八大山人、石涛和尚的那种冷峻淡漠，他需要用更单纯
的色彩，用对比强烈的色调，来适应他的这种心境和情绪。

    记得有一个夏天的上午，画室里盈满灿烂的阳光，窗台上的太阳花热烈地绽放，
酷似猩红的火苗。他急速地走到画案前，抻好纸，提笔饱蘸西洋红画出累累的樱桃。
再用墨涂出叶子。墨叶衬着红果，分外醒目，分外炽烈，整个画室洋溢着一派喜气。
他孩子似的笑了。又用此法，画菊花、牵牛花、牡丹花……

    正在这时，“集萃斋”的杨之林来了，大喊一声：“寿鹤先生，此为创格，快
让我拿去，以惊世俗。”

    果然，古城为此好—番轰动。

    但过不了几日，夏寿鹤就收购到了一幅仿作，只是款语完全是新的：“红花墨
叶双色花卉，八大、石涛无此意绪，当世无此画法，乃独出机杼，为新创，吾为此
而得意。”句子不是他的，但口气、笔意却是他的！

    在观赏之余，他—扫从前的愤怒、懊恼、失望、困惑，生出一种知音之叹。知
我者，斯人也。可惜，两人却无一面之缘，若是相对而坐，举杯小酌，纵谈画理，
岂不是人生一大乐事……

    夏寿鹤拿起火钳，添了几块木炭，火星子噼噼啪啪一阵脆响，他又重新闭上了
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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