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古城湘潭是在1944年沦陷的。日本人的膏药旗到处悬挂着,刺刀的寒光和战马
的蹄声织满了街市。
二十四岁的夏寿鹤闭门谢客,也不再卖画。他在大门外贴一张条:“因患手疾,
索画者请另求他人。”
但没有用。日军的长官和汉奸不时前来骚扰,逼他出任一所艺术学校的校长。
他只好借养病为由,携着家口避到乡下的—个亲戚家去。
这里远离古城,—个小小的农家院落。三间茅草屋,妻子和刚刚—岁的儿子幼
鹤,加上他和一个佣人,倒也清静舒闲。衣食自然不愁,父亲的遗产和历年的积蓄,
可以使他不必以卖画而献媚于日伪。唯—担心的是那位仿造者,千万莫为小利而坏
了他的名声,将来他怎么有脸去见同行?若是在题款上来些阿谀屈节的句子,他就
是死也说不清了。
他的这种担惊受怕。—直持续到抗战胜利的1945年8 月,古城光复的时候。令
他高兴的是,这段时间市面上没有出现过一张他的仿作,他不由得对这位仿造者怀
有—种深深的感激之情。他不知这个人是从事什么职业的,倘若造假画只是业余之
举,还好说;若是以造假画为生,他该怎么生存下去?典当旧物?扛包下力?乞讨
街头?甚至贫病交加,抛尸路边?他不禁感叹不已,这使他在未来的许多日子里,
以此为表率,恪守操行,直立在这个世界上。
这期间发生过—件事,是夏寿鹤的一位画友寄来—封信,信中说有—个不认识
的人想捎给他几句话,倒真让他为之心动:“寿鹤先生的画,虽已成一番面目,得
八大山人、石涛的精髓,但仍不脱文人画的因袭路数,意韵备而鲜活的生趣不足。
山野之间尽是画本,师自然者可得一种野味。”
他读信时,手微微发颤,一拍画案,竟高喊一声:“快拿酒来!”
此后,他开始和佣人一起,在院子里养鸡养鸭养兔养狗养蜜蜂,在屋后开畦种
菜,搭瓜棚,织豆篱。平日他穿着粗布衣服,脚套着草鞋,在太阳下、雨丝中做着
各种活计,如同一个农夫,脸晒得黑红黑红,手膀子也粗了许多。在闲暇时,他则
到池塘边、沟渠旁、树林里去走走看看,各种各样鲜活的素材积存于心中,不时地
引起他创作的冲动。
他画纺织娘、蚱蜢、蜜蜂、螳螂、蜻蜓、蟋蟀、蝴蝶;他画大白菜、黄瓜、茄
子、野菊花、牵牛花、雁鹅菌、莲、藕;他画鸡、鸭、猫、狗、兔、羊、鸽子……
每一幅画都来自眼前的熟物,洋溢着浓郁的乡村气息,充满了勃勃的生机,一扫那
种孤芳自赏的格调。不过,他画草虫用工笔,画其他的用大写意,一幅之中有刚有
柔,有声有色,有疏有密,有张有弛。
经常来探访他的是杨之林。
杨之林已见出老态,虽说不过比他年长二十多岁。往往在品过香茶后,杨之林
说:“寿鹤,我来无非是想看你画画,过过瘾,在城里真要闷死了。”
“杨老板来了,焉能不当场献技,不过——”
“这画绝对不卖!”
两人相视大笑。
夏寿鹤便开始画画。
先画一只青蛙,欲往水中跳去,一条腿被草绊住了,拼命地挣扎着,仿佛听见
哇哇地噪叫;再在前面点三四个小蝌蚪,大约那是它的儿女,有一只小蝌蚪还回过
头来焦急地望着,尾巴甩得弯弯的,只是发不出声来。
画完了,寿鹤题款道:“母欲腾跳草相缠,儿女无声心似煎。”
杨之林说:“好!活活的!书斋之文人不可为!”
然后,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拿画,手伸出半截子,又蓦地缩了回来。
夏寿鹤说:“这画虽不卖,却是送你的。”
于是,他再题一行字:“之林方家枉过寒舍,寿鹤以此为赠。”
杨之林连声称谢,观看了好久,说:“此可为神品,我要好好保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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