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夏寿鹤艰难地立起身来,从炭盆边踱到墙边,到—个大竹箧内去寻当年画友的
那封信,翻了老半天,没有!他想:这封信到哪里去了呢?未必……没有这么回事?
未必当时根本就没有人寄过信来?人老了,什么也记不清楚了,唉。但他记得,古
城光复后,回到城里,他的画更为世所重了,一时间洛阳纸贵。
那位仿造者的画又开始出现,记忆中大概有二三次吧。其中有一幅画的是一片
小松林,没有叶子,挂着累累的松果,枯笔焦墨用得很好。而他的原作,似乎没有
用枯笔焦墨,因而显示不出力度和纵深感。得到这幅画后,他—连揣摩了好多天,
直到看熟了,再临摹。而后,再以枯笔焦墨画山水,画树木、花卉,居然又添得一
段风情。等到他的画再—次流传到世上,已是临近解放了。但此后,那位仿造者的
作品再没有出现过,这倒使夏寿鹤思念之情日甚一日。他的生活中已经不可缺少这
样一个人了,因为这个人欣赏他,鞭策他,使他的人格和画艺走入成熟之境,真可
说是“不可一日缺此君”了!
在此后的近二十年里,这位仿造者是不存于人世了?还是慑于时势,再不敢操
此业?抑或是他的画已成大器,无须再步人后尘了呢?
夏寿鹤无法知道,于是,这种深重的遣憾与等待,一直持续到1969年夏季的某
一个夜晚。
作为一个古城画院的专业画师,夏寿鹤被关在一间“牛棚”里,白天接受批斗,
夜晚书写检讨。他至今不明白他犯了什么罪。画水墨山水画,是攻击社会主义到处
“黑山黑水”;画大写意花卉,是封建士大夫的颓废情绪;画青蛙,是鼓吹“反党”
;画蔬菜瓜果,是影射否定毛主席“以粮为纲”的最高指示……这挨得上吗?唯一
滑稽的是,“造反派”们为他写检讨准备了—大沓白纸和几支毛笔。夏寿鹤说过他
不会用钢笔,只会用毛笔。
远处的夕晖渐次熄灭,窗外传来蟋蟀悲壮的鸣叫,看守的脚步在长廊上沉重地
响着。他想起了体弱多病的妻子,想起了读美术学院的儿子幼鹤忽然去了广阔的天
地,想起了自己的这一生,不禁百感交集。日日受此凌辱,还不如寻个法子离开人
世。他扼腕叹息,老泪纵横,只觉得脑子发疼,而后竟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夜过后,他被蚊子咬醒了,屋里漆黑如愁,四周静若坟场,连看守也睡去了。
他扯燃电灯,双眼突然睁大,这是什么?摆在书桌上的,竟是一幅画,是用他写检
讨的白纸画的!画的是乡间一种常见的植物,叫“打不死”,是治伤的一种草药,
将它嚼烂了,敷在伤处,几日后便痊愈了。这“打不死”,当年他用花盆栽种过,
你可以抽打得它零落飘飞,只要根在,用不了几日就蓬蓬勃勃了,故名“打不死”。
这“打不死”是用水墨画的,枝叶健挺,不屈不挠,活得很倔强。细看笔意,
他又是一惊,多用枯笔焦墨,矜矜然,昂昂然,绝如那个仿造者的风格,虽说款识
是“寿鹤画”三个字。他来了?什么时候来的?他怎么能到这地方来?夏寿鹤蹿到
门边,去开门,门是反锁的,打不开!
他重新回到床边坐下,拿起这张画,久久地看,痴痴地想,看着、想着、竟一
拍桌子,说:“学这‘打不死’,好好地活下去!”
此后,他在夜深人静时,便用墨水作画,画了又涂黑,再撕碎,揉成一团,丢
在墙角。没纸没墨了,就向看守要,但检讨却是一个字未写,居然也没有人来细查。
他希望那位心气相通的朋友,在一个什么适当的时机出现在他面前,如果见着
了,他的第一句话是:“老兄,你想得我好苦啊!”
偶尔一转念:是不是杨之林呢?
细细一想,不是,杨之林在1966年冬就死了,是自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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