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夏寿鹤记起儿子幼鹤,刚才放在画案上的那幅赝品,心一热,涌上一种十分久
远的亲切。这个人哪,自他在“牛棚”见过那幅《打不死》后,又是三十余年过去,
再没有见过这个人的画。
这三十余年来,夏寿鹤自知画已达化境,形、神俱备,且笔墨简练到再不能删
减一笔一画,海内外皆仰首瞻目。但他毕竟年事已高,人不能万寿无疆,那是欺人
和骗己。他的生命很快就要打上句号了。他明白他该休息了。面对即将完结的这个
生命,他处之泰然,在追求和创造中度过了一生,还有什么可以怅憾的呢?若说到
有点怅憾,那就是他的儿子幼鹤,虽说是美院毕业生,又在出版社当了几十年美术
编辑,画却是一派尘俗之气。尤其是那个款识,必写“寿鹤之子幼鹤画于X 年X 月
X 日”,这不是借钟馗打鬼么?他虽说过几次,儿子还是充耳不闻。反正自己是活
不几天了,儿子的事他管得了么?但真正的艺术是靠自己创造出来的,别人帮不了
忙,假的就是假的,劣的就是劣的,时间是无情的,淘洗到最后,留下的才是好东
西。
他又一次站起来,踱到大画案前,去看那张儿子收购来的赝品。
这是一幅《牡丹图》。花画得很大,很饱满,很夸张,是用极重的鲜红画的,
又因笔根水分蘸饱,故花显得鲜亮照人,飘袅着新颖的水气,可说是淋漓尽致;花
叶深黑浅黑,寥寥几笔,似乱而有章法,阴阳向背自见。款识也颇有趣;十分红处
正老熟,凋零身后不须悲。
他点点头,这种画境正如他的心境,“急流勇退”,实在是时候了。这幅画是
赝品么?他看不出来。此类画他画过许多,在笔墨与其毫无二致的情形下,你能说
它是真是假?此刻,他不得不确认这决非赝品,确系他的手迹。这想法使他大吃一
惊,如果这样推断上去,在以往的岁月里,所出现的那些赝品是不是存在呢?
他开始怀疑起来。比如说那封信,怎么就找不到呢?还有在“牛棚”里出现的
那幅画,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进入那间反锁的屋子,是不是自己在一种情绪导引下完
成的创作呢?
他又回到炭火边,极清晰地思考人生的每个细节,比如说他改变画风,创造了
红墨双色花卉,那幅“赝品”上的款语,是对自己某种灵感一现的捕捉和肯定,外
人岂能做得到?是不是他当年临摹石涛的作品可以乱真的印象过于深刻,以致在潜
意识中,常常产生自己的作品也可能被人临摹的念头,并以幻为真呢?完全有这种
可能!
“我好糊涂呀!”夏寿鹤轻声自语道。
不是么,每出现一幅“赝品”,都是他一次艺术创新的思索和总结,一次危厄
中信念的矫正和坚定。
现在看来,他要找的这个人,分明是—种思想,一种人格力量,一种创新的激
情。他寻找的是自己的影子和灵魂,为此他花费了一生的时间。
那个人就在他心里,他自己就是那个人!“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
却在、灯火阑珊处。”
想到这里,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嘴角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觉得有些疲倦,便将身子躺在铺着毛毯的木躺椅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