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三岁那年,祁美玉遭遇了人生中第一个转折点。当时,她正蹦蹦跳跳走在十
字街头,石碇子村的十字街头向来是各种消息的中转站。她走过来的时候,看到几
个妇女用手拍着自己的大腿笑,笑得流出了哈喇子。祁美玉觉得好玩,就停下脚步
听了听,这一听不要紧,到她能挪动脚步的时候,她感到整个人像散了架,眼里却
莫名其妙地冒出火来。
她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话。那些能引起哄堂大笑和暧昧表情的话能是什么好话?
吃晚饭的时候,她爹祁喜子刚好从顺平煤窑挖煤回来了。他满面风尘,一双布
鞋烂得快挂不住脚了,磨破了脚底板,结了血痂,他正龇牙咧嘴往下脱。祁美玉冷
不丁问道,爹,老祁家是从哪里来的?
祁喜子吃惊地看了一眼祁美玉,又看了看他的另两个闺女,大闺女祁美英正拿
着工友送给他的一件旧衣裳,在自己瘦高的身体上比比划划,小闺女祁美娟正翻他
的衣裳兜,里面有带给她们的几粒糖。
只有二闺女祁美玉紧蹙着眉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煞有介事地盯着他。
祁喜子想了一下说,都说咱们这地界是从老鸹窝迁过来的。
就是咱家老榆树上的老鸹?它们是不是很风流?
祁喜子“嗤”地笑出声,老鸹还有什么风流不风流?他点了祁美玉的额头一下,
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叫风流?
祁美玉的声音即使大起来,也奶声奶气的,街上那些人都说咱们家风流!说咱
们家天生都是风流种子下流坯!说不知道老祁家的祖宗怎么下的种,结出这么不怕
人磨的X 盘子来。爹,人怎么下种?
祁喜子愣了,手里拎着一只鞋,停在半空中。
祁美玉还在说,她们还说我奶奶是婊子,说我姑奶奶是破鞋!就像你手里的破
鞋!祁美玉一把夺过半空中的那只烂鞋,扔到了门口,接着哇哇大哭。
祁喜子返回煤窑之后,祁美玉再不肯捡拾院子里的老鸹粪。以前,她是捡拾那
种粪蛋蛋的好手。不仅不捡老鸹粪,祁美玉好像还跟老鸹有了天大的仇恨。于是,
在一九七八年的夏秋之交,人们经常会见到一个梳两条羊角辫的女孩子趴在墙上用
弹弓射击老鸹。偶有射到的,祁美玉就用火烤了,送到前排的祁黑小家,祁黑小学
名祁增顺,是她的远房堂叔。
送了几回烤老鸹,祁美玉把祁黑小大小子的字典借了回来。她趴在幽暗的煤油
灯下查字典。——风流:①有功绩而又有文采的;②指有才学而不拘礼法;③指跟
男女间放荡行为有关的。
十三岁小女孩祁美玉的日记上,歪歪扭扭抄着这三种解释,第三种解释上面还
被打了一个黑黑的大斜叉。祁美玉知道村里人鄙夷的眼神代表的决不是前两种,因
为她的奶奶姑奶奶爹娘等根本没读过书,根本谈不上才学和文采。而“男女间的放
荡行为”这样笼统的解释让祁美玉无从理解,她不知道别人拧她娘王锦绣的屁股一
下算不算“放荡行为”,算不算“风流”?怎么人们从来不议论她娘王锦绣呢?是
的,她娘是个半傻子,但半傻子就不算“风流”了吗?
在之后漫长的童年里,祁美玉黑漆漆的眼睛总是显得忧心忡忡,她变得不苟言
笑了,每天放学后也不再在十字街头长时间逗留,去同学家也少了。但她还是零零
星星地听到了一些有关她奶奶和姑奶奶的事情。当然,人们总是蜻蜓点水似的,比
如“祁奶奶嫁了七处,生了一窝孩子”,又比如“祁家姑奶奶听说后来又回来啦,
去了翠云楼”等等。祁美玉是逃避这些信息的,但又不由自主竖起耳朵听个一句两
句的,又仿佛街头闲聊的人故意让这些话吹到祁美玉耳朵里,偏偏在祁美玉经过的
时候响起。
祁美玉的奶奶和姑奶奶都死了,祁美玉从她爹那里问不出什么,她娘除了打猪
草喂猪,啥都不知道。但一个女人嫁七处终归不是好事,而翠云楼又明显是一个烟
花之地,这让后来稍谙人事的祁美玉伤心欲绝。有时候路过街头,她还会被瘪嘴的
孙太婆叫住,左看右看,跟旁边的人评论说,是二美子吧?二美子越长越俊啦!比
当年她姑奶奶还受看哩!旁边那人也附和,祁家的三个闺女都好看,要不能叫大美
子、二美子、三美子?祁美玉回到家就去撕镜框里她奶奶和姑奶奶的两张二寸黑白
照片,大姐祁美英拦住她,说,你发啥疯?她们惹到你了?祁美玉冷笑了一声,说,
你看看这眉,你看看这眼!果然是风流啊!姐,我要是能选择,绝不当她们的孙女。
照片被“哧啦哧啦”几声撕碎了,碎屑在狭小的房间里飘扬,两个女孩子互相盯着
看,都看不出对方眼里有些什么内容。
那一年,祁美玉十六岁,大姐祁美英十八岁,而旁边炕上酣睡着的小妹祁美娟
才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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