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祁黑小被判入狱三年。那段时间,石碇子村为祁美英的事情,就像一锅汤,暗
暗地沸腾着。当然是暗暗地沸腾,很多时候,人们是习惯这种沸腾的。只有孙太婆
勇于光明正大地提起这件事,因为孙太婆有一张石碇子村罕见的瘪嘴,这张瘪嘴不
仅仅代表年纪,还代表见识和尊严。她附在祁喜子耳朵根,瘪嘴很卖力地张合,说,
没怀孕就好办,赶紧找个主嫁了!大美子这么好的闺女,可惜了的。唉唉。她耳朵
聋,支棱着耳朵半天没听见祁喜子回答了句什么,就惋惜地摇摇头,小声咕哝了一
句,祁家咋回事?净出脏事!然后,她听见了祁喜子怒冲冲地回答,啥叫脏事?俺
大美子是受害人!受害人!
受害也是受“脏事”的害,这让祁喜子的脚步在村里人面前没有一点底气。他
为了抹掉老祁家风流的名声,娶了一个半傻子老婆,却还是事与愿违。当初,他家
虽然成分不好,但也是有选择的,一个是整天傻兮兮笑的王锦绣,一个是能吃能干
屁股磨盘大的寡妇,那屁股一看就带着风流的潜力,让祁喜子望而生畏。他宁肯娶
一个安分守己的半傻子。这半傻子却一连气给他生了三个丫头,还个顶个长得妖妖
娆娆的。这能怪谁呢?她们是有着源远流长的基因的,一个是他娘,一个扛了铺盖
卷嫁了东家嫁西家,最后才嫁到祁家来的女人。一个是他姑姑,翠云楼著名的招牌
货。她们俩都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
事情弄得这么大,恐怕山里也有得到风声的,两个月后,才找到一户姓封的人
家。然而,祁喜子绝望地发现了祁美英身上的问题,就像瘪嘴孙太婆所担心的那样。
老祁家在这事上从来不含糊。他娘走一处生一处,孩子遍布全国各地;他姑姑在撇
下儿女去了翠云楼后,还很负责地为一个无嗣的国民党官员生过儿子,那个儿子后
来随官员逃往台湾了,到他姑姑死,都没有回来。
祁喜子叫过祁美英来,叮嘱说,再过三天,你就要出门子啦,啥事都得忍忍。
这几天人来人往的,不能在人前吐。到了婆家,更得忍着点。不行你就天天下地去!
祁喜子的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是王锦绣傻了吧唧的,这些话咋会用他这个当爹的来
说?祁美英安静地听着,忽然“哇”的一声,“哇”到一半,仓皇地止住了吐,噎
得眼泪汪汪的。
十九岁的祁美英嫁到了山里。她听爹的话,天天下地。然而肚子还是日益鼓了
起来,以超出常规的尺寸挺立着。婆婆的眼神不对劲,钻研了两天,终于还是把在
砖窑上磕土坯的儿子叫了回来。儿子厚道,得知实情后闷头睡了一天。第三天爬起
来去出窑,跟娘说,我就请了两天假。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倚门而立的祁美
英,闷声闷气地说,你注意身子。祁美英身子一软,泪就出来了。
这句让祁美英流泪的话,虽说表明了儿子和丈夫的立场,却并未能让祁美英的
日子好过一些。婆婆暗地里打听到祁家的历史,喂鸡的时候把棒子粒撒得满世界都
是,骂得更是气韵悠长,挤啥挤,抢啥抢,屁眼子朝天找操啊!都是骚X 货!喂猪
的时候,她还有另一套骂词,叫唤,就知道叫唤!不捂住你们的骚X ,你们还能给
老娘叫唤出一头杂种猪来!
吃饭的时候,婆婆乜斜着眼,阴阳怪气地对祁美英说,日子污塌塌的,饭都没
滋味。睡觉的时候,婆婆在祁美英的窗户底下说,睡不着你就坐着,别乱走走错了
门!
想起男人的好,祁美英选择婆婆不在家的一天上了吊,她不想连累她男人的母
亲。神思悠远之际,她脑子里清清亮亮的,她男人向她憨憨地笑着。婆婆走亲戚回
来,一进门看到的不是祁美英吊在房梁上的惨象,而是一个男人抱着祁美英,嘴对
嘴吮吸。婆婆“妈呀”一声尖叫,跑到西院,把她小叔子叫了过来。
小叔子斥道,人家那是救人哩!啥都不懂!救人的人叫大狗,跟封家的田紧邻
着,下地的时候,偶尔会跟祁美英碰上,搭讪两句。
然而祁美英还是没能活过来,嘴对嘴吮吸了也没活过来。婆婆看着那一尸两命,
哭天抢地,美英呀,老封家哪点对不住你,你要走这条路啊,你要疼煞我这个老不
死的啊。又把一双皱巴巴的泪眼转向围拢来的邻居,字字铿锵地哭,老封家得罪了
哪路神仙遭这份孽哟!我那苦命的儿啊,我可怎么向你交代啊!
给自己的儿子交代却不像她说的那么难。儿子闻讯马不停蹄往回赶的当儿,婆
婆去小叔子家借了点农药,正待要仰脖灌下去,颤抖的胳膊被及时赶回来的儿子一
扫,一碗农药泼在了地上。婆婆又一次哭天抢地,你别拦我,让我去死!我不死也
得让唾沫星子淹死!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儿子一脸痴呆地看着娘。婆婆的眼
泪在脸上攻城掠寨的,也顾不上擦一擦,只扯着嗓子喊,我怎么会逼死美英?儿啊,
你是我的心头肉,美英也是我的掌中宝啊,你见过我跟她说过一句硬话?我怎么会
逼死她?
祁美英的死经过漫长的山路的颠簸,到了石碇子村祁喜子家,已经成了一桩迟
到三天的新闻。据说是跟一个叫大狗的男人不清不楚,正嘴对嘴吮吸,被婆婆撞见
了,当天就羞愧而死。祁美玉抬起哭红了的眼睛,胸腔里一口要打将过去、讨个公
道的气霎时瘪了下去。她把自己的脚跺疼了,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姐姐怎么会跟一个
叫大狗的男人好。
这让十八岁的祁美玉百口莫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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