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其实,当然不需要辩,也无法辩。自古红颜多祸水,自古风流误前程,石碇子
村老祁家不过是论证了一个最普遍的道理。当然这并不是从祁美英祁美玉祁美娟这
一辈人总结出来的道理,祁家三美也无需承担更多的指责,她们该怎么活还是要怎
么活。不是已经死了一个了么?剩下的两个当然要好好活着。十六岁的祁美娟喜欢
唱歌,那段时间,她经常哼的一句歌词是当时热播的电视剧《篱笆、女人和狗》里
的一句:再也不能这样活,再也不能那样过。她还仿照片中的喜鹊,把一条马尾扎
到脑袋顶上,只可惜她有一张长瘦脸,非但没扎出喜鹊的俊朗和泼辣,反显出一副
凌厉相来。
祁美娟初中毕业就去纺织厂做工了,她每天骑一辆二六飞鸽自行车在马路上风
驰电掣,脑袋顶上的马尾尖甩啊甩,晃啊晃。晃了两年多,祁美娟就晃成了著名的
“马路天使”。有几个男孩子经常吆五喝六地在马路上等她或者追她,都骑漂亮的
山地车。祁美娟也不生气,她乐得有人陪她骑那一段长路,在畅通无阻的大道上,
祁美娟不用担心人言可畏,没人知道她是谁。
有一天,就在那条马路上,一个叫高小平的男孩子请她和另几个男孩子吃冰棍。
一人一根五分钱的红小豆冰棍。祁美娟一只手拄着车把,一只手拄着冰棍,冰棍吃
完之后,她惊讶地发现桥洞子下只剩她和高小平了。高小平帮她支好自行车,手拦
着她的腰,笨拙而仓促地亲了她。这是祁美娟的初吻,带着一股红小豆味。
再在马路上骑车,祁美娟身边只剩下高小平了。高小平不允许他的朋友们再跟
踪他的女朋友。要不是有打麦场起火事件的发生,马路上的爱情也许会移师到婚礼
上,成为一段浪漫的历史。然而,那晚,高小平送祁美娟回家,一时难分难舍,就
掐了手上的烟头,跟祁美娟在村外的一个打麦场上亲吻。谁知烟头“落地生火”,
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壮大,火苗子眼看着就蹿起来了。两个人惊叫着扑火,旁边打
麦的人也赶来帮忙,火还是没有扑灭,整整一场的麦子被烧为了灰烬。
主人闻讯赶来,把祁美娟和高小平扭到了老祁家。祁喜子又惊又怒,又骂闺女
又赔不是,还答应包赔所有损失,那人才走了。
第二天,有关祁美娟和一个男孩子半夜里做好事着了火的消息就传了出去,有
好事的,调查到祁美娟和男孩子是在马路上认识的,就都摇头,马路上认识的人怎
么能当对象?也就是老祁家,换成谁家的姑娘也不能这么贱!有人就附和,老祁家
就是有风流的传统,小小年纪就学会压马路,搞对象了!
高小平的娘限制了高小平的活动自由。她私下里跟儿子说,哪怕她过门了在家
里点把火哩,也比让人家背后戳脊梁骨强啊。祁美娟反倒不在乎了。她其实不怎么
喜欢吃红小豆冰棍。要是让她选择,她宁肯吃那种纯冰加糖精的。祁美玉恨铁不成
钢,不许她再到纺织厂上班,祁美娟乐得自在。她撇着嘴巴说,最好你和爹能养我
到老。
十八岁的祁美娟穿喇叭裤、蝙蝠衫,手斜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白颜色的纯冰
冰棍,在街头晃晃悠悠走。走了两个星期,祁美玉沉不住气了,跟爹商量花点钱送
祁美娟去城市里学裁剪,村里有个裁缝,老了,快做不动了,祁美娟学成之后可以
在村里开个裁缝店。祁美娟拿着钱去了,回来学的却是理发的手艺,她还振振有词,
裁缝老了,理发师连有都没有!村里确实没有所谓的理发师,只有一个剃头匠,天
天走街串巷给一些老年脑袋剃秃头。
祁美娟果然在村东头开了一家“娟娟”理发店。店面不大,布置得花团锦簇,
两条长条凳上整天坐满了人,理发的不理发的都争着往长条凳上坐,坐在那里可以
看到女理发师低头时偶尔涌出来的奶子,当然能亲自让柔若无骨的手指在脑袋上抓
一抓挠一挠更是一件令人神往的事情。人们惊讶地看到,自从娟娟理发店开张以来,
石碇子村男人的头发很整齐地长进了一大步,都蓬松地朝两边分着,有的还上了发
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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