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石碇子村有猪斤斤(买猪和卖猪之间的中人)、牛斤斤、树斤斤,也有专门说
合男女姻缘的斤斤,叫婚斤斤。多为五十岁左右的女人,能说会道,手脚利索,走
到哪家吃哪家,说成亲事之后,男方要用现金酬谢,多少不等,看个人的财富程度
和做派。
一个秋天的下午,一个婚斤斤走入了祁喜子家,是来给祁美玉说婆家的。祁美
玉正在灶间烙饼,婚斤斤一边说着话一边找到灶间来了,显然是要先瞧瞧货色的,
祁美玉微弯着身,把刚烙好的一张大饼轻巧地一掂,放到了盘子里。那张饼滴溜圆、
黄灿灿、平展展,跟盘子的大小刚好匹配。婚斤斤啧啧连声,跟旁边的祁喜子说,
哟,你家的二美子不简单,得找个条件好的小伙子才配得上哩。
两个星期之后,婚斤斤第三次来到老祁家,这回还领来了一个当兵的。祁美玉
在门里看了一眼,心里一紧,并不像先前婚斤斤说的那样英武、白净,而是矮胖、
邋遢。整个相亲过程,都是婚斤斤在说话,当兵的只说了一句话,他看祁喜子卷了
烟卷,就嘴唇上下抹了抹,说,我们部队那边有卖纸烟的,下回我给您带几盒来。
那是个崇尚军人的年代,若不是这个外村来的婚斤斤不了解石碇子村老祁家的
历史,她也不会把一个根正苗红的现役军人介绍给声名狼藉的老祁家。然而祁美玉
仍然不愿意,一想起他上下抹嘴唇的样子就不愿意。祁喜子也忐忑,他没来由地觉
得当兵的跟他的女儿结为夫妻是一件不可靠的事情,至于怎么个不可靠法,他也说
不上来。但给婚斤斤回话的时候,他却莫名其妙地嘿嘿傻笑了起来,又吭哧了半天,
才说了一句,那啥,那孩子挺懂事的,还说要给我带纸烟。婚斤斤嘎嘎笑了,成了
亲想带几盒带几盒,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那头对咱二美子也乐意,直夸咱二美
子长得好哩!我说那闺女不光长得好看,家务活儿还好哩!饼烙得那叫一个好,你
这老家伙也得佩服。祁喜子很意外,红眼珠子放出光来。
祁美玉掀开门帘,径直走向婚斤斤,平静地说,总觉得脾气不对。大婶,就算
咧。祁喜子的声音一下子就大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婚斤斤愕然地看着
祁美玉,说,按你家的条件,能找个当兵的真是福气。又扭头看了一眼祁喜子,不
是你爹千请万请,我会给你牵这个线?后头等着的大姑娘多着哩!哧!后头那一声
“哧”想必是对祁美玉不知好歹的鄙夷和愤怒。
很多年之后,祁美玉提起她的婚姻,仍然掩饰不住迷惘和疑惑,她说,他怎么
会找到村里来呢?肯定有人给他支招了。他这一找,我就只能嫁给他了。她的女儿
方雪纯问她,为什么找到村里来就要嫁给他?我只听说过因为跟人家睡了觉嫁给人
家的,没听说过找到村里来就要嫁的!
祁美玉说,你当然不明白。你怎么会明白呢?石碇子村那么大,他从东头走到
西头,从南头走到北头,到处打听一个叫祁美玉的女孩子。只一会儿的工夫,多半
个村子的人就都知道了一个男人满世界找老祁家的二美子了。二美子只有嫁给他了。
她要为他的找负责任,她要证明老祁家除了嫁了七处的奶奶、除了翠云楼的姑奶奶、
除了因红杏出墙上吊的大美子、除了开一个烟雾缭绕的理发馆的三美子,还有一个
正正常常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出嫁、正正常常生儿育女、一辈子规规矩矩
的二美子。老祁家的声名大计只有靠二美子来拯救了。
这些事你怎么会明白呢?祁美玉说,有时候连我都不明白。
祁美玉坚持等到方宏伟下次探亲时再举行婚礼,她是从大红庚帖上知道他的名
字的,方宏伟。是距石碇子村三里之外的歇马村人,在新疆石河子当兵,比祁美玉
大三岁。那年,祁美玉二十二岁。到冬天,他们举行了婚礼,婚礼很热闹。
吃过饺子,赶在闹洞房之前,祁美玉瞅个空儿跑了出来。村里黑黢黢的,她胡
乱跑着,跑到了村外面的一片麦地里,麦地也黑黢黢的,只远方有一片闪烁的灯光,
像是什么厂矿。祁美玉悄无声息地坐在田垄上,脑子里一片模糊。被冷风吹了一阵,
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想反悔,现在还不晚!只有三里地,她只消一
抬脚就能跑回家。
可这三里地却仿佛有几万里那么远。祁美玉一步也迈不动。等到身上差不多要
僵了,她才默默地往那个叫方宏伟的家走。只有方宏伟家还亮着灯,灯光又亮又遥
远,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我上高中的时候也是收到过情书的。祁美玉对方雪纯说,那个男生很聪明,把
情书放在我的手套里,而不是铅笔盒和书包里。铅笔盒和书包容易被别人误拿,手
套要保险得多。那是一副米黄色的线手套,我自己织的。那天,我刚把手伸进去就
发现了不对劲儿,是一封叠得四四方方的信。我看了之后,就当着那个男生的面把
它撕碎了,扔在了垃圾桶里。
可是,坐在黑黢黢的麦地边,我不知怎么想起了那个给我写情书的男生。我想,
他要是能来,我就跟他走。可是他没来。他怎么会来呢?我已经把他的心伤透了。
但我有什么办法?我不能谈恋爱,只能结婚。
你收到过情书吗?祁美玉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方雪纯“哧哧”笑,没
有。现在谁写那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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