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生下女儿方雪纯之前,祁美玉的生活是平静的。方家早早就分了家,分给了方
宏伟和祁美玉三间砖房、几个锅碗、两袋子粮食,还有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方宏伟
一年只能回来一次,一次呆半个月,这个家里常常只有祁美玉一个人。三条腿的桌
子靠墙站着,既是祁美玉的饭桌,也是招待人的茶桌。有时候,祁美玉还把鞋样子、
衣服样子铺平放在上面,给未来的孩子铰鞋片子和衣服片子,然后缝制,那桌子便
又成了工作台。
除了婆婆和嫂子,很少有人来她家。
生了孩子就不同了,祁美玉成了沉下来的老媳妇,虽然不像村里那些大腹便便
的妇人一样坐在人群里撩开衣服奶孩子,但也不能老呆在自己家里,孩子总咿咿呀
呀吵着往外跑。歇马村的人就开眼界似的经常能见到方宏伟的老婆,一个眉目清秀
却整天木着脸的女人。女人的出现一定是要孩子伴随着的,后来连下地干活,也用
背筐背了,放在地头上。仿佛女人对自己生活的歇马村充满了戒备,但她的眼光又
过于凛冽,决不是需要别人给壮胆的样子。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歇马村的人对
祁美玉充满了好奇。
时间长了,也偶有到祁美玉家闲坐或纳鞋底的妇人,祁美玉总耐心地接待她们,
她并没有多大的热情,但寂寞久了,有个人说说话也是好的。很长时间之后,祁美
玉才明白那些在她家喝茶或者纳鞋底到很晚的妇人,其实关心的是她的夜生活,她
们很想能巧合地碰到些什么。
果然让她们碰到了。
一天,黑影刚下来,歇马村的村长孙根茂就搬着一张学生用的课桌敲开了祁美
玉的家门。看祁美玉一脸惊讶,孙根茂笑着说,听说你缺张桌子,咱村委会刚淘汰
下来一张,给你搬过来了。你闪一下,我帮你搬到屋里。祁美玉正愣着,孙根茂已
轻轻推了她一把,搬着桌子自作主张地往屋里走了,祁美玉跟在后头,她想不明白,
从没到过她家的孙根茂怎么知道她家没有桌子?
孙根茂殷勤地帮祁美玉换上桌子,支好,又走到床跟前逗了逗孩子,觑着眼看
了好一会儿祁美玉,把祁美玉看得浑身直发毛,才肯定地说,长得不像你,像宏伟
老弟!正说着,来闲坐的妇人说笑着推开了门。
还有一天,晚饭过后,祁美娟骑车来了。她的脸色惨白惨白的,腿脚好像在打
晃,进屋就上床蒙了脑袋装睡。祁美玉问了半天,祁美娟才气哼哼地说,刚打完胎。
祁美玉又惊又气,按捺着性子,问,谁的?祁美娟说,我要是知道是谁,还不去撕
巴了他?祁美玉爆发了,瞧瞧你做的这叫啥事!还要不要脸面?不回家跑我这儿干
吗,以为我会管你?祁美娟掀起被子,跳下床就往外走。祁美玉冷眼看着,看祁美
娟真的推上了自行车,才拽住车子,恨恨地说,躺着去!我去买点红糖。祁美玉一
抬头,发现两个拿着鞋底子的妇人站在她面前,正在对眼色。其中一个很快打了个
哈哈,善解人意地上前搀住祁美娟,说,着凉了吧?瞧这脸色!我扶你进去。另一
个妇人扭头对祁美玉说,我烧上水,你赶紧买红糖去,别傻站着!好像生病的是她
妹妹。祁美玉只得走了。
有了这些事,祁美玉知道有关她的流言、她娘家的流言已经在歇马村有鼻子有
眼地传开了。寡妇门前是非多,她虽然不是寡妇,可跟寡妇也差不多。这话虽然让
人备感凄凉,但却是事实。她的丈夫在遥远的地方为国尽忠,她缩在壳子里,还要
受这些莫名其妙的骚扰。她嫁到歇马村,是想过一种不同于石碇子村的生活的,是
想安安静静、清清白白做人的。现在看来,歇马村就是另一个石碇子村。二者没什
么区别。她能做的无非是缩得再紧些——不是必须的情况下,她不再出门,晚上插
门的时间也更早了。
她很少回石碇子村,心里怀着一种莫可名状的厌弃,对祁美娟,对王锦绣,对
一切的一切。可又不无痛惜地感到揪心。那里毕竟是她的家,那个叫祁美娟的女人
毕竟是她的妹妹。她去找了婚斤斤来,委婉地授以重金,请她帮祁美娟说个人家。
婚斤斤给联系了几家,祁美娟穿得露胳膊露腿的,大大咧咧跑去嬉笑着跟人家说东
道西,男人们很快就看出祁美娟不是居家过日子的女人,就都讪笑着退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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