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是一架滑梯打开了祁美玉跟外界的联系。这话说起来,有人会觉得好笑,好像
祁美玉曾经与世隔绝过。当然没有。但当祁美玉家里矗立起一架滑梯之后,她因为
方雪纯需要玩伴而不得不允许那些小孩子在她家玩的时候,她确实感到一种开放后
的松弛,仿佛为自己的自闭找到了理由,那就是她也是和气良善的,如果她有和气
良善的资本。
事情得从方雪纯说起。自从两个月前,五岁的方雪纯在县城的游乐场坐了一次
滑梯后,她就整天嚷着要再坐一次。但歇马村距离县城很遥远,祁美玉不可能单为
方雪纯坐滑梯而跑到县城,而歇马村乃至石碇子村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有一次,
当祁美玉又被方雪纯弄得心烦意乱的时候,院子里的一摞砖让她的脑袋里电光石火
似的闪出一个念头,那就是她可以帮方雪纯在家里垒一个滑梯。
祁美玉这一生做过许多男人做的活计。修桌椅、套牲口、拉犁、起粪、开拖拉
机,垒猪圈、兔子窝以至滑梯等。当她把拖拉机开到地边上,头上戴个大草帽,把
一捆捆的玉米秸秆抱到车上时,从背影看,谁也看不出这是一个女人。
最早还是拜孙根茂所赐。
当初,孙根茂给祁美玉送完桌子后的第二天,她就把那张学生用课桌给孙根茂
搬了回去,她站在孙根茂家的门洞里,说,我家的桌子修好了。孙根茂不信,大度
地一挥手,说,你还会修桌子?先用着这张吧。等秋天收了学生我再去搬。祁美玉
说,真修好了。吃完晚饭,孙根茂就叼着烟卷来看祁美玉的桌子了,他没想到那张
三条腿的桌子俨然被良医治好的病人,拄上了拐棍,稳妥而自尊地站在屋子里。是
祁美玉从娘家找了根木头,削好了,■进桌面的。院子里还剩下半截木头茬子。
当然,孙根茂并不单单是来看桌子的,他本来是想教祁美玉修桌子的,最好手
把手教。但祁美玉凛然的态度让他有些犯憷,就仍然堆出一副关心桌子的表情,把
更关心桌子主人的心思压了下去。走在回家的路上,这个悻悻然的村长在心里说,
小婊子,看把你能的!
祁美玉的“能”还在后头哩。几个月后,歇马村的人惊讶地发现他们村出现了
一架人们只在县城见到过的庞然大物。两边的斜坡全用砖头垒就,上面不知刷了什
么东西,很光滑,两边还垒了栏杆,中间是一个三尺见方的砖台。一段时间以来,
他们经常见到祁美玉用小推车推土、推沙子,还以为她在垫院子哩。
不止方雪纯玩疯了,别的孩子也一窝蜂地来玩。就常有人来看孩子们玩滑梯,
都啧啧称赞,看不出一个瘦瘦弱弱的妇女这么能干,还这么有创造哩!祁美玉没法
子不让他们看,还因为有他们在,看护孩子的责任就不全在她身上了。孩子们大呼
小叫的笑声传遍了歇马村。孙根茂也来看过了,他叼着烟卷,来回走了两趟,然后
像轰苍蝇似的轰那些孩子们,都回家去,回家去!这玩意儿要是摔下来就要命啦。
没有孩子听他的,他悻悻然往回走的时候,又在心里骂,这小婊子,我让你能!我
让你能个底朝下!
有一天,歇马村小学校长刘大树也来了,他是被他六岁的儿子用脑袋顶着后背
顶过来的。儿子一边走一边冲他发脾气,你怎么当的破校长,连个滑梯都没有!我
就不去上育红班!我要玩滑梯!刘大树显然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两束亮晶晶的光
芒从眼镜片后头射出来,连连说,想不到,想不到!他专门跑到祁美玉跟前,惊奇
地问,你是这个滑梯的设计者?祁美玉想笑,心里说,我还是这个滑梯的制造者哩!
不过,我爹得算顾问啦。刘大树又朝四面看了看,回过头来,说,你这样,浪费了!
真浪费了!
祁美玉不知道他所说的浪费是指啥,就没有搭腔,只笑了笑。
那时候,祁美玉根本没想到她的人生会因为这架滑梯而改变。当然,一个落后
村庄的现代文明不可能因为一架滑梯的出现而加速它的脚步,但它却可以在某一个
方面改变一个人乃至一群人心理嬗变的过程。祁美玉的人生多像那架滑梯啊,历尽
千辛万苦爬上去了,却因为一个不小心,就一滑到底,沉到了最低谷。
许多年后,祁美玉对方雪纯谈起了那架滑梯的建造和消失,它的建造见证了一
个农村妇女的辉煌和荣耀,它的消失却映衬了颓败和厌弃,它是被一个男人用铁镐
锛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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