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滑梯矗立起的第二年暑假,孙根茂和刘大树两个人敲开了祁美玉的家门。他们
是来跟祁美玉商量一件大事的。孙根茂一如既往地叼着烟卷,一开口满嘴黄牙。刘
大树瘦弱的身子照旧裹在一件大汗衫里,两只眼镜片许是黑和大的缘故,让他的脸
显得很古板。这两个人同时出现,让祁美玉感到很惶惑。孙根茂嘿嘿笑了两声,因
为终于有正当理由跟祁美玉讲话而嗓门出奇地亮,我说美玉啊,你这儿天天这么多
孩子来玩,想没想过办个幼儿园?说完,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探究地看着祁美玉。
祁美玉不由得看了一眼刘大树,也许因为那两只眼镜片,祁美玉看不清他脸上
的表情。孙根茂又说,从去年开始,咱村有的孩子就不上育红班了,跑你这儿玩滑
梯了。你这是截留生源啊。不过,咱学校里老师也紧张,育红班开不开也没个啥。
可你这里的场地啊时间啊不是白付出?我跟大树老弟商量了商量,你就以学校的名
义开个幼儿园,算咱学校的一部分,每年上缴一部分收入就得啦。我给你往上面打
报告!
祁美玉正为怎么挣钱发愁呢,方雪纯一天天大了,各项花费都涨了起来。方宏
伟转业在即,还不知道好不好找工作哩。想到这儿,脸上就一副被雪中送炭的感激,
连连说,行,行。我会做饭,也读过高中,教孩子们还能对付。
她又看了一眼刘大树,自始至终刘大树还没有说一句话。这一眼仿佛让刘大树
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他往上推了推眼镜,说,希望你好好干,给其他妇女做个榜样。
祁美玉忽然又想笑,她想,这个人怎么这么有意思哩,说个话都文绉绉的。
很久之后,祁美玉才明白她能开办这个幼儿园全是刘大树的功劳。他先把教育
局等有关部门疏通好了,才去找的孙根茂。这事孙根茂还真不能缺席,因为幼儿园
毕竟不是学校的合法部分,只能算村里的一个民间组织。这个人情只能由孙根茂做。
刘大树在歇马村活了半辈子,对孙根茂的为人很清楚,所以才跟孙根茂一起去找祁
美玉。
然而,不久后的一天,刘大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因为一个章,村委会的一个章。没有这个章,祁美玉的幼儿园就开不成,孙根
茂是这个幼儿园的发起人,应该很痛快地给她盖这个章,但这只是祁美玉的想法,
并不是孙根茂的想法。祁美玉去找了两次,一次孙根茂在,拿章的会计不在。一次
孙根茂喝多了酒,一定要请祁美玉吃西瓜,祁美玉吃了三块了,还绝口不提盖章的
事儿。
第三次,是个不大不小的雨天,孙根茂头上罩个草帽就来了,手里倒是攥着一
个圆乎乎的东西。一进门先嚷,美玉啊,这天真要命。今天好容易给你拿上章啦。
等看清楚屋里屋外只有祁美玉一个人,就换了口气说,下雨天好哇,下雨天睡觉天。
说着已经脱了被淋湿的汗衫。
祁美玉因为自己在歇马村的幽闭而陷入了一个危险的境地。如果她知道孙根茂
有个闻名全村的嗜好,也许她就会闻风而逃。但现在她蒙在鼓里,她看孙根茂带来
了章,就拿出合同,还给孙根茂泡了一杯茶。
孙根茂显然对那杯茶没兴趣。他对石碇子村老祁家的历史感兴趣,他从老祁家
嫁了七处的奶奶讲起,一直讲到上吊的祁美英。不知道他怎么会了解得那么全面,
生生让祁美玉又温习了一遍家族的行为,温习的结果让祁美玉更坚信了一个主题思
想,风流。老祁家在别人的嘴巴里总是风流成性,风流就像一个标签,牢牢贴在了
老祁家的额头上。孙根茂指着那个标签说,老祁家最懂!懂啥?人活着得风趣!美
玉,你就说这个章吧,它是要盖在白纸上的,不盖在该盖的地方,它就啥用没有。
人哩,要是没找到该下嚼子的地方,他也就啥风趣没有!怎么样,跟我风趣风趣吧?
你不跟我风趣一回你就永远不知道那事儿有多风趣!祁美玉刚闹明白他说的风趣的
意思,孙根茂已经涎着脸凑了上来,抱住了祁美玉。
祁美玉开始挣扎,她从孙根茂的肩膀上探出头来,喊道,我就是不办这个幼儿
园,也不会跟你风趣!
正扭打间,祁美玉的婆婆带着方雪纯进了门。婆婆经多见广,照孙根茂后背上
擂了一巴掌,说,跑我家耍酒疯来啦?孙根茂扭过头,脸上居然一点都不慌张,只
恨恨地说,真他娘的不懂风趣!说完,罩上破草帽,拿起桌子上的章出了门。
婆婆自告奋勇帮祁美玉去盖章。原来婆婆是不同意办这个幼儿园的,后来看祁
美玉铁了心,又险些上了孙根茂的圈套,才顾全大局地撇着一双八字脚去跑村委会。
过了几天,许是孙根茂自知理亏,不好再拖延,章盖好了。幼儿园办了起来。
每当祁美玉领着一群孩子玩滑梯,或者唱儿歌的时候,她都庆幸那天进来的是
自己的婆婆,婆婆看见了总比别人看见好。虽然她并没有做什么丢人的事儿,但
“身正不怕影歪”作为一句至理格言,后头还应该加上两句,“人言可畏,唾沫星
子淹死人”。这几句话并驾齐驱,对人类某方面的历史作出细节上的修订。
很久之后,祁美玉才知道她终究没有逃脱因为在屁股上盖了章(这就是村长孙
根茂的嗜好)才办起幼儿园的流言。知道了却晚了,那时候,她已经陷入生活的洪
流中,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