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生活很会给人开冷僻的玩笑。祁美玉想不到若干年后,她和妹妹祁美娟会因为
一个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打出手,或者真的,祁家自古以来就是风流成性,连唾
沫里都是骚味,像村里人背后骂得那样?但祁美玉认为她的行为没有违背当初要拯
救祁家声名的誓言,要怪,只能怪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
那个男人就是刘大树,他的合法身份是祁美娟的丈夫,祁美玉的妹夫兼上司。
那时候,祁美玉已经成为歇马村小学的一名人民教师了。这中间经历了漫长的
过程,先是在自己家里办幼儿园,后来去小学代课,又转为民办教师,又花很大的
一笔钱到当地师范进修了半年,回来后算是修成了正果。也只能说算是,因为十几
年后,教师实行竞聘上岗,第一步淘汰的就是他们这一批人。当然,这是后话了。
刘大树跟祁美娟订婚之后,跟祁美玉说,我以后要叫你姐姐了,虽然我比你还
大八岁。二姐。他一本正经地喊。祁美玉笑了一下,没说话,眼里掠过一丝慌乱。
她知道美娟结婚她应该高兴,可看刘大树的情形,她高兴不起来。
三十一岁的老姑娘祁美娟终于等来了向她求婚的人。那就是死了老婆五年的小
学校长刘大树。那真是漫长的五年。作为他的下属,祁美玉几乎是看着他熬过了漫
长的五年。经常有婚斤斤村里校里找了来,刘大树拿国家工资,正当壮年,是一块
肥肉,但总因这样那样的原因不能成其好事。刘大树并不拒绝婚斤斤的登门,甚至
有一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妇找到学校里,他也没有不悦的表示,但他又不跟任何
一个女人交往,仿佛对这种蜂飞蝶舞的状态很满意。只有祁美玉知道他大眼镜片后
头的内容。有一次,办公室只剩下他和她时,他说,你知道不知道,从你设计滑梯
开始,我就注意你了。你跟其他妇女不一样。
学校里有个女教师离了婚,没地方住,刘大树在学校里给她腾了一间屋子,安
慰她说,现在跟旧社会不同了,妇女有妇女的权利和自由。离个婚算啥?城里人都
拿离婚当时髦哩!祁美玉知道他是说给她听的,同在一个歇马村住着,她家的事情
怎么瞒得了人?
方宏伟转业回来分配到当地一家企业当保卫科长,本来是一件苦尽甘来的好事
情,后来却因为酗酒闹事被开除了。说起来,酗酒闹事的起因还是他的妻子祁美玉。
最起码在他的意识里,他的霉运都是祁美玉带来的。
祁美玉知道方宏伟嫌恶她,从他转业回来的第一天,这种嫌恶就开始了。祁美
玉后来才知道起因是孙根茂的屁股盖章事件。这件事他娘除了跟自己的儿子说,还
跟本家的嫂子说,还拿着香烛到和尚庙里跟和尚说过。方宏伟当兵的那几年,婆婆
每年都要趁他回家探亲告祁美玉的状,但也许考虑到他还要回到部队上去,告得总
不彻底,都是些能用炽热的情欲冲淡的小事,方宏伟就没放到心上。这回再不走了,
当娘的觉得他有权利知道一些细枝末节。当娘的还笃信一件事情,那就是母狗不掉
头,公狗不上身。方宏伟身宽心窄,他觉得村里人的眼睛里充满了对他的嘲笑。
终于有一天,方宏伟微醺之际,又听当娘的嘀咕祁美玉回来得晚之类的,他耳
根一热,就跑到厂里叫了几个保安,冲到了学校,孙根茂还真在学校门前的小卖部
里抽烟,一条腿搁在柜台上。而这时候祁美玉还没有回家,方宏伟没来由地就觉得
孙根茂在等祁美玉,心里一股邪火噌噌往上冒。他一声断喝,几个保安冲上去揍了
孙根茂一顿。方宏伟乘着酒兴,朝孙根茂脸上吐了几口唾沫,又扒开他的裤子看了
看,骂,我还以为你他娘的长了十八个家伙哩,就这么一个死家雀儿,闹得一村子
的人不安宁!
方宏伟错就错在命令他的手下去打了人,这成了假公家之力泄个人私愤。吃了
如此奇耻大辱的孙根茂当然不肯罢休,他动用了他的关系网,最终把方宏伟开除了。
无班可上的方宏伟迷上了推牌九,没钱了就朝祁美玉要。在他们之间,常出现
这样的对话:
要是没有孙根茂,你能当老师?你跟他那丢人事,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摊上
你这贱货,我能丢了工作?
祁美玉不明白他丢了工作怎么会赖上她,说,你怎么这么说,连你都不信我?
你哪一点让人信?一副骚X 样!
要不我不去教书了。咱们出去打工吧,怎么也能养活孩子。
去外面还不更疯了你?
祁美玉只能在方宏伟的辱骂中当着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因为她一家三口还有婆
婆都需要钱。她自信自己没有做过对不起方宏伟的事情,她的冤屈终有一天会大白
于天下。直到有一天,方宏伟跟几个人在家里喝酒,祁美玉给他们端茶倒水。等客
人走了之后,不知道方宏伟哪根筋不对劲儿了,他乜斜着眼看了半天祁美玉,忽然
说,我看你一定是狐狸转的。祁美玉还以为他开玩笑,回头笑了一下,没有搭腔。
方宏伟说,你老这么对男人笑?祁美玉狐疑地看了一眼方宏伟,还是没说话。方宏
伟的声音一下子大起来,我今天就叫了几个男的,你瞧你那个骚样!笑,笑啥笑?
祁美玉还是没说话,心里却尖利地叫,该想个办法了,日子不能这么过了。方宏伟
哼地冷笑了一声,脚步趔趄地跑到院子里,拿起一把铁镐,锛起院子里的滑梯来,
锛一下,骂一句,我操你妈的!我操你老妈的!
祁美玉知道方宏伟的心病还是从孙根茂而来。她也顾不得脸面了,冲到厨房里,
拿了一把菜刀,对方宏伟说,你不是认为我跟姓孙的不清不楚吗?今天咱们就去说
个明白!祁美玉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把菜刀,也不知道自
己要去哪里,她心里疼,她只想照自己的身上来一刀。然而,也许是下意识,她糊
里糊涂真的跑到了孙根茂家。
孙家正在吃晚饭,一家人惊恐地看着提着菜刀的祁美玉。祁美玉凄凉地笑了一
下,看了看身后,没有方宏伟。她坐在孙家的门槛上,说,你们吃饭。眼泪就流了
出来。孙家哪里还吃得下去饭,正对眼色,方宏伟趔趄着闯了进来,他怔了一下,
嘿嘿傻笑了两声,就拽祁美玉起来。祁美玉躲过,猛地举起菜刀,说,村长,我们
家日子不能过了。我清清白白一个人,不能一辈子被误会!说完,寒光一闪,已然
手起刀落,雪白的胳膊上顿时血流如注。随着鲜血奔流的还有她满脸的泪水。
尖叫、嘶喊,咒骂、冲撞,乱成了一团糟。
祁美玉在大家的目光中,捂着自己的胳膊走向歇马村的卫生院,简单包扎后回
了家。
家里已经狼藉满地。她径直上了床,昏睡了两天两夜。在混沌的梦里,她见到
了她娘王锦绣。她一向讨厌她娘疯疯傻傻的样子,在梦里竟钻进娘的怀里哭了个酣
畅淋漓。等她醒来,月亮在窗外淡淡地照射着,院子里的桃树影影绰绰的,她的心
竟出奇地平静了下来。她想,她已经两天没上课了,就爬起来,顶着有千斤重的头,
慢慢地向学校走去。只有工作和学校尚能容纳她的悲伤。
她不知道已经是夜里十一点钟了,人们大都已经熟睡,歇马村一片静悄悄。深
秋的露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衣衫,她也不觉得冷。说起来也真是巧,一切就好像是老
天爷的刻意安排,那天学校的看门老头生了病,刘大树代替老头在值班。祁美玉走
到校门口,第一眼就看到了窗户里的刘大树。刘大树也看见了她,惊奇地打开门,
祁美玉身子一软,就扑到了他怀里。
很多年之后,祁美玉总想起刘大树的怀抱来。但她想不起来他怀抱的与众不同,
他的怀抱也许跟其他人的怀抱一样,不值得信任,但也许有些不同。这使得她像怀
念一块她喜欢吃的梅花糕一样怀念那个怀抱。方雪纯听到这儿,眼眉挑了挑,嘻嘻
笑着问,那晚,你们做了些什么?
也许这个问题太敏感,不该由一个小辈提出来,祁美玉的眉头皱了起来,说,
啥都没做。我们啥都没做。不过,那一刻,真安静。像死了那般安静。
方雪纯撇了一下嘴巴,像你这样的老古董,就是想做也做不出来。但你是不是
很爱刘大树?
祁美玉苦笑了,脸上的皱纹仿佛在嘲笑方雪纯言语里的轻佻,你接着听啊。爱,
爱是那么简单的么?其实,我恨他。是他让我的日子尤其难过。
祁美玉沉吟了一会儿,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忧伤,幽幽地说,后来,他送给我
一样东西,你知道是啥吗?是一本婚姻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我就像撕碎我
在少女时代收到的情书一样把这个四十岁男人的心撕碎了,当着他的面。我想,从
今以后,我要习惯一种生活,没有方宏伟的生活,我只当他死了。
然而,几天后,刘大树就托婚斤斤到祁喜子家提了亲,要娶祁美娟。
祁美玉知道,他要争取更多的机会靠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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