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祁美玉跟方宏伟分居了。一直到方宏伟死,他们都各睡各的。
不过,方宏伟不缺女人。二十一世纪初的中国农村已经放松了对男女之事的监
视,或者说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新思想新观念像风一样刮到了这片原来封闭贫瘠的土
地上。因为突然开采出锌铁矿,歇马村一度很繁荣,方宏伟靠着在部队上练就的一
身腱子肉到锌铁矿里当了保安。从那时候开始,围在他身边的女人就络绎不绝。方
宏伟还经常把她们带回家鬼混,跟他分房而居的祁美玉为了不让乡亲们笑话,只得
给他们一些钱,央求他们去外面吃,外面住。自己掏钱给男人玩女人,简直前所未
闻,可祁美玉不得不这么做。
有时候,方宏伟一身疲倦地回到家,端起饭桌上的碗就吃,祁美玉仿佛还能看
到以前平淡生活的影子。但当方宏伟重重地一■碗,抹一把嘴就走,眼里丝毫看不
见她和方雪纯的时候,她眼里的光亮就在瞬间熄灭了。祁美玉觉得这样也挺好,他
们没有冲突,没有恩怨,方雪纯在名义上还有一个爸爸。
有一天,方宏伟和几个人押车送货,在途中遭遇了泥石流,大卡车跌入了深不
见底的大峡谷里,方宏伟等几个人连个囫囵尸首都没有捞到。
得知消息的祁美玉半天才从喉咙里透出一口气来。人总是这样,就当死了的人
真要死了,整个人还是被抽了筋般的空虚。方雪纯再也没有爸爸了。祁美玉呆呆地
跪着,看吊丧的人来来往往,那些整天围在方宏伟身边的女人没一个肯来看看他。
祁美娟和刘大树也来帮她张罗,他们已经结婚两年多了。他们奔忙的身影珠联
璧合,就像出入在自己家里,给祁美玉带来一种错觉。之前,他们也常来,刘大树
还和方宏伟对酌过几次。有一回,刘大树喝多了,大着舌头劝方宏伟收收心。更多
的时候,他保持沉默,他知道在方宏伟和祁美玉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深沟,就像她
胳膊上的伤痕一样永不会褪去。
方宏伟死了之后,祁美娟和刘大树出现在她家的次数更多了。家里地里有什么
活计,刘大树不用招呼就帮着干了。中午,祁美玉做好饭,刘大树和方雪纯已经洗
好手坐在饭桌跟前等着了,就像一家人。不过,每次上桌之前,祁美玉都会先安排
方雪纯去叫祁美娟。常常是三个人刚开始吃,祁美娟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一进门
先嚷嚷,又做啥好吃的了?等等我!
祁美玉很满足,生活慢慢平静了下来。她天真地以为这种平静会天长地久维持
下去。
二零零四年的夏天,刘大树的老父亲一下子病了,病得还不轻。祁美玉拎了鸡
蛋去探望,才从一个乡亲嘴里得知祁美娟已经离家一个星期了,还拿走了家里所有
的钱,老父亲就是被她气病的。现在看病的钱,还是刘大树朝别人借的。祁美玉问
刘大树,祁美娟到底哪根筋不对了,刘大树支吾着不肯说。
半个多月后,祁美娟出现在歇马村街头,浑身珠光宝气,穿吊带背心露脐装,
脸上五颜六色像涂了油彩。祁美玉刚从学校下班,看到祁美娟这个样子,心里又高
兴又生气,就催促她赶快回去,大树一家子都快急死了。祁美娟一笑,从屁股后头
的挎包里掏出一张纸,朝祁美玉一扬,我回来就是跟他离婚的。祁美玉一惊,你拿
走家里所有的钱去外面疯了一趟,把老太爷气得到现在还起不了炕,你还有理了?
要离婚?祁美娟不再理她,扭着屁股往前走。祁美玉冲上前去,姐妹俩互相看了一
瞬,妹妹眼里的轻蔑让姐姐浑身的血直往上涌,她不知道自己何时抬起了巴掌,祁
美娟说,你打啊,你打啊。你要不打,你就不姓祁!
正是黄昏时分,街头闲坐的人很多,都齐刷刷跑了过来,有拉架的,有背着手
看的。
静谧中,“啪”一声脆响震惊了歇马村的黄昏。祁美玉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只听祁美娟撕裂嗓子般喊,好啊,你真敢打我!你,你,你……你不是想知道我为
啥拿钱跑了吗?我告诉你,刘大树跟我睡觉的时候喊的是你的名儿!我男人跟我睡
觉的时候喊的是你的名儿!你一辈子要脸面,还不一样是个骚X 货!
祁美玉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响,眼前金星直冒,她直挺挺朝后躺下去。
祁美娟和刘大树离了婚。那次大庭广众之下的一巴掌,也让祁美玉元气大伤,
她病了很长时间。病好后,人整个瘦了一圈。
夕阳映照着祁美玉已经苍老的脸,她因为说了太多的话,嘴唇略显苍白。方雪
纯说,这下没啥妨碍了,妈,你可以嫁给刘大树啊。
祁美玉说,你懂什么!妈这辈子只有你爸爸一个男人,决不会再嫁人。
方雪纯说,你知道你很荒唐么?为了别人的流言?
祁美玉说,我始终忘不了我十三岁的时候,街头的人大笑着骂祁家的情景,就
像在骂一群畜生。你太姥姥嫁了七处,你太姑姥姥是翠云楼著名的招牌货。你大姨
妈被强奸了,又红杏出墙,自己吊死了自己。你三姨妈三十一岁才嫁人,嫁人不到
五年就离了婚,整天打扮得妖精似的,一看就是跟她姑奶奶学去了。如果我再嫁了
自己的妹夫……
祁美玉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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