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三天,七十多岁的祁喜子慌里慌张赶到了太原,祁美玉需要人照顾。那天晚
上子夜时分,方雪纯顺利产下一个女婴,雇了月嫂照顾。第十二天,祁美娟从深圳
赶来,她披一头金黄的卷发,穿吊带装、超短裙,身上叮当作响的都是首饰,不知
道的,还以为她手里牵了一条狗。她给祁美玉带了一个大花篮,批评姐姐这么大的
人了不会照顾自己;给小外孙女带了一个从法国进口的洋娃娃,还给方雪纯带了一
套产后保健衣。她撇着艳红的嘴巴说她生意忙得很,明天就得飞回深圳。
晚上,在祁美玉的病房里,祁家人相聚了。上至已过古稀之年的祁喜子,下到
刚刚出生十二天的小女婴,祁家人难得这么全。要喝一点酒。既是为祁美娟第二天
的远行送行,又是庆祝小孩子顺利出生,在石碇子村和歇马村,刚出生的小孩子都
是要在十二天的时候摆酒席的。然而,酒是苦酒,一辈子要强的祁美玉已经半身瘫
痪,祁美娟飞来飞去的,也不知道到底在做些什么,而方雪纯还没有结婚,已经生
下了孩子。祁喜子只消两盅酒就灌醉了自己。他的意识却分外清醒,他说,你们不
是一直想知道雪纯太姥姥和太姑姥姥的事情吗,现在,我就讲给你们听。
祁家奶奶姓梅。嫁到石碇子村的时候已经四十一岁了。四十一岁的梅氏挽着圆
溜溜的圆髻,穿着青色对襟小褂,一张略显苍白的小脸很清秀。看起来不过三十岁
的样子。她是嫁给祁太丰当小老婆的。祁太丰也并不是一个大财主,他没什么钱,
而且十年前已经娶了一个人高马大的老婆,奈何老婆屁股虽大,却不生养。祁太丰
很不满意,整天念叨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家里摔摔打打的。后来,听说
清水县有个女人很能生养,刚刚死了丈夫,家里贫穷,无以为继,就托人给讨了来
当小老婆。那时候,已经是民国二十六年了,三妻四妾的陋习正在废除,但祁太丰
这事实属特殊,梅氏自己也乐意,只提了一个要求,每年年初要给清水县她留下的
儿子五十块钱。亲事的操办很简单,只雇了辆毛驴车,把梅氏和一个简单的蓝布包
袱一并拉了来,就算完事了。
祁太丰上头还有三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妹妹叫祁小云。家里人多地窄,能分给
祁太丰的只有一间房子。梅氏来了之后,也只能住在那一间房子里。大家委实想不
通二女一男在一间屋子里怎么睡,但三个人确实就这样过了许多年。梅氏还给祁太
丰生了一个儿子,就是祁喜子。
祁喜子十来岁的时候,祁家终于攒够了另盖一间房子的钱,祁太丰的两个老婆
才得以东宫西宫地分开住。
祁太丰的大老婆八十三岁那年去世了,祁喜子披麻戴孝发送了她。头七过后,
石碇子村的人们惊讶地看到祁喜子和他的两个堂哥抬着一架披挂了红绸子的太师椅,
椅子上端端坐着一个整洁干瘪的小老太太,她满头银发上插着一朵鲜艳的红绒花,
口角含笑,眼角带风,向街头的人们颔首致意。七十岁的梅氏充满了自信和骄傲,
她向自己生存的土地无声而威严地宣告,她有了合法的身份,她成了祁太丰合法的
妻子,她乘着这架由太师椅装扮而成的轿子堂堂正正做了回新娘。
从椅子上下来,梅氏老太太精神矍铄,神采奕奕,她向人们讲述了她这一生的
经历,从十岁给人当童养媳,十二岁被拐卖到他乡,十六岁生子,一直到四十二岁
给祁太丰生了一个儿子为止,她这一生共生育十二个子女,嫁了七处人家。不是给
老头子当妾,就是给国民党大兵不明不白地玩弄,只有老祁家给了她一个名分。
她撇着没牙的嘴说,我的命苦哇。女人就不是人啊。不过,我这老不死的总算
在死之前了了一个心愿,我也乘了轿啦,也当了新娘啦!她老泪纵横,声音嘶哑,
要是小云活着,她不知该怎么高兴哩!
祁小云自小就长得丰饶秀丽,讨人喜欢,被祁家老太爷宝贝似的宠着,千挑万
选之后,在十九岁那年择了一户人家。出嫁那天,却被几个蒙面大汉截了轿子,祁
小云被装进一个麻袋里带到了一座土匪山上。祁家一家人想尽了办法,哭干了眼泪,
奈何土匪山在山遥水远的深山老林里,平日连只鸟都飞不进飞不出,隐匿一个人简
直像隐匿一只蚂蚁那么简单。这个以美貌闻名的女子的命运就此改变。
十年后,祁小云已经儿女成群,土匪头子也对她放松了警惕。一个深秋的黄昏,
祁小云终于等到了一个出逃的机会。她逃出地狱般的土匪山之后,又经历了两个月
的讨饭生涯,才找到了她的家乡。她先去了十年前要嫁的那处人家,那里高门深院,
门庭阔大,灯笼高挂,从院子里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刚好原
来跟她相过亲,又陪她一起吃过饭的未婚夫走了出来,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走
到天涯海角,她也能一眼把他认出来。他曾经是她幸福生活的全部希望啊。可他已
经认不出她来了。他像驱赶叫花子一样,说,去去,一边去!到别处要饭去!
祁小云含泪而走。到了石碇子村她家,她的父母都已仙逝,几个哥哥分开另过,
他们都对她的回来表示莫大的欣喜和欢迎,一家人抱头痛哭。
时间长了,一切就都变了样。祁小云在谁家吃饭,那家的嫂子就挂了脸,摔摔
打打的。也不能怪她们,正是时局动荡食物匮乏时期,粮食得一粒一粒算计好了才
吃,凭空添这么一张吃饭的嘴,谁也不能等闲视之,嫂子们没把她赶出去已经算不
错了。
有一天,饿得快要昏过去的祁小云被一个人领到了翠云楼。这一去,又一次改
写了她的命运。
祁小云命运坎坷,经多见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且长相妩媚秀丽,很
快成为翠云楼的红招牌。大把大把的银子流入她的腰包,她捡那些值钱的首饰带给
她的嫂子们,嫂子们连个笑脸都不给,把首饰从门洞里扔了出来。祁小云呜呜哭,
她知道她们是嫌弃她做了这行了。可不做这行,难道还回去当土匪的玩物,被土匪
打骂么?只有她四哥新娶的小老婆梅氏不嫌弃她,把她接到家里,给她煮面片汤吃。
这是两个怎样的女人啊,她们常常对坐而叹,声音邈远,仿佛两棵会说话的苦楝树。
只是话很少。梅氏常说的一句是,小云,你要生个孩子才是,老了好有个依靠。祁
小云就想起她留在土匪山的孩子们,神情就一下子怔怔的。
祁小云后来果然生了一个儿子,是给一个无嗣的国民党官员生的。解放后,那
孩子随他爹去了台湾,祁小云也因为翠云楼被取缔,无处可去,吊死了自己。
祁喜子苍老的嘴虽然阖住了,下巴颏却止不住地抖起来。一个家族的历史在很
大程度上就是女人的历史,女人的历史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血泪的历史。然而,到方
雪纯这一代,已经失了况味。现在,方雪纯也有了自己的女儿,到她那一代呢?
祁美玉出院后的一天清晨,一个老板模样的人开车赶到了“二奶楼”方雪纯家。
他五十多岁的样子,个头矮小,满脸皱纹,大腹便便,说话呜里哇啦的,只看了看
孩子,扔下一大沓钱就走了。前后呆了不到半个小时。第二天,方雪纯雇了辆车把
祁美玉和祁喜子送回了石碇子村。临走前,祁美玉口齿不清然而一字一顿地说,雪
纯,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管不了你。只求你别带着孩子回石碇子村和歇马村。
让我这张老脸还有个地方放。
祁美玉被祁喜子架着坐在车上,她的脑子里时而糊涂,时而清醒。清醒的时候,
她脑子里始终盘桓着一个场面,那就是有一天,也许终会有那么一天,方雪纯和一
个可以当她爹的小老头亲亲密密地并肩走着,方雪纯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他们一
脸炫耀地踏上了歇马村和石碇子村,踏上了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在人们的纷纷议
论中,推开了她的家门。
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好在,她已经半身瘫痪了。如果全身瘫痪了,她就不
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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