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坟上回来,已是掌灯时分。六月没让爹提醒,就进屋把五月早已洗干净的供
桌抱到当院,左挪挪,右挪挪,放在院子的当心,然后跑回上房。爹已经把米酒、
奠茶和两碗清水放在供盘里。六月跃跃欲试地要端,但爹没有放口话。就在六月有
些不知道该干啥时,爹把三炷香和几页表递到他手里。六月十分庄严地接过,双手
举了,心里充满了神圣。爹端了盘子出门,六月随着。到了院里,五月早已站在供
桌边,胸前也是一个盘子,里面是刚刚出锅的两碗一碟扁食。
三人在供桌前向南跪了,爹先把盛着清水的蓝边碗放在供桌的最南边,中间是
香炉,左边是一碗扁食,右边还是一碗扁食。爹照例上了香,焚了表,奠了米酒,
然后叩头。
第一个头叩完,爹让五月和六月背诵祭文,五月和六月就齐声背诵:
黄土生时百姓生,
清水生时恩情生。
二叩头毕,姐弟俩又背:
世人若把恩情忘,
择良留种到时辰。
三叩头毕:
天时人事日相催,
冬至阳生春又来。
作揖完:
人言福在水中藏,
今日为我现真身。
五月和六月从爹的神情中看到,他对他们的朗诵很满意。但让五月和六月惭愧
的是,他们还是忘了一句话。
爹紧跟他们的话尾巴补充:
冬至时节,谨献扁食两碗,清水一皿,伏惟尚飨。
一皿?一皿是啥意思?
就是碗的意思。
碗就说碗嘛,为啥要说成皿?
传统如此。
接下来爹从盘子里端了素边水碗,放在供桌下面。去年六月已经问过爹,知道
这叫陪水,是给那些受不起头的众生饮用的。然后爹把五月刚端来的一小碟扁食放
在供桌下面的陪水旁边,不用问,六月知道这还是给那些受不起头的众生吃的。和
前几个年节不同的是,这次把它们放在供桌前面,而不是到大门外泼散。
六月要问爹为啥,不想娘喊他去端献饭,就把这个问题给忘了。
六月到了厨房,说,已经献在院子里了还端啥献饭?娘说,你忘了还有先人呢。
六月就噢了一声,把两碗献饭端到上房里,端端正正地放到地桌上,十分恭敬地磕
了三个头,起身说,各位祖宗吉祥,冬至时节,谨献扁食两碗,伏惟尚飨。
六月对自己的发挥很满意,回头看爹,爹一脸的开心。
然后一家人坐在炕上吃扁食。
六月隐约记得,去年爹讲过这扁食其实是一种药。好像是上古时候,一个姓孙
的医仙看到冬天人们的耳朵都给冻掉了,然后大发慈悲心,用百草制出一种药,让
人们服用,人们的耳朵就再也没有冻掉过,从此每年冬至,人们都用吃扁食来纪念
这位好心的医仙。
明明是饺子,今天却偏偏叫扁食。
六月这样想着,一个扁食已经下肚了。他有些后悔刚才不应该想这些名词,错
过了扁食的味道,太可惜了。好在吃第二个时他就意识到了。
接着回到专心。
爹还说这饺子过去不叫饺子,叫煮角子。
讨厌,这个“想”过来,又让一个饺子滑到肚子里去了。看来这“想”真不好
对付,得想个办法。有什么好办法呢?有了,每个扁食到口,本大人把它嚼个一百
遍,看你能不能错过。
不想这招也不灵,因为当自己数数时,“想”又粘在数上,依旧把味道给错过
了。
天哪,该咋办呢?
爹、娘和五月一齐把目光投向他,问他咋了?
六月拉着哭腔说,这“想”老是管不住。
哪个“想”管不住啊?吃饭时就专心吃饭嘛,还管个啥“想”。娘说。
你儿说的就是专心,我爹说只有啥都别想,吃饭,才能品尝到真正的味道,可
是这“想”老是赖皮一样缠人。
对,爹说过多少遍,只有啥都不想,吃喝才能对得住吃喝,才能对得住美味,
不然就是错过,而错过是罪。
六月就更着急了,自己觉得错过是可惜,好不容易吃一次扁食,却屡屡错过味
道,不想爹又把它上升到罪,就更恨这“想”了。
不用急,爹刚开始时和你一样,这得慢慢训练。
你平常吃饭时咋没事,偏偏今天吃扁食,“想”就来了?五月说。
六月觉得五月说得对,还不是自己太重视这扁食了,一重视,反而“想”就来
了。
六月就放轻松继续开吃下一个扁食,成功了。
但就在咽的时候,还是有一个“想”出来了,这个“想”是——看来今后得少
学些知识,知识一多,“想”就多,思想就容易抛锚。
哎呀天,又上当了,原来这不让自己抛锚的思想也是抛锚。
六月开始深呼吸,把全部的“锚”都清理掉,然后全心全意地吃下一个扁食。
终于成功了!啊,终于成功了!本大人终于成功了!
下一个。
可是下一个扁食怎么到舌头上的,还是没跟住。哎呀妈,自己又上当了。原来
这总结自己成功的“想”,也是抛锚。
不怕念头起,但怕觉来迟。我十月一那天不是告诉过你吗,要想把“想”堵住
是不可能的,关键是它一来你就要识破它,发现它,时间一长,它就知趣,就不来
了。爹说。
为啥识破它就不来了?
因为“想”是来跟你捉迷藏的,它藏在哪儿你都能找见,它当然就不跟你耍了。
六月把一个扁食举在空中,定定地看着爹,觉得爹太能了。就按照爹说的办,
果然有效果。他发现,他的心里猫一样出现了无数“发现”,专等着“想”的老鼠
来临。
六月把最后一个扁食吃完,觉得问题的关键还是节太少了,如果天天过节,天
天有迷藏可捉,那他就能够巩固住了。
脑海里就冒出了下一个节:腊八。
吃完,姐弟二人到院里收供桌上的扁食,不想天已经黑得很了。
但正是这黑,让供桌上的一点红格外动人。等五月把扁食端到厨房回来,六月
还盯着那点红看。五月知道,那是正燃着的香头。难道香头上有戏不成?
六月没有回答,仍然专注在那点红上。五月就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多了,打
扰了六月的安静。就悄悄地顺着六月蹲下来,和六月一起守着那一点红。看着看着,
就觉得那一点红里有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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