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月一口气背完，流畅得让六月惭愧。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一段在爹的本子的
哪一页，但就是背不会。六月觉得荀圣的文章不如《弟子规》《朱子家训》《太上
感应篇》和戏词儿好背。但他记住了爹的解释，那就是水是天下最软弱的东西，但
它又是最能的东西。能到可以把火浇灭，能到可以滴水穿石，能到可以把人淹死，
能到可以把脏东西洗净，能到可以让人当镜子照，能到可以上天入地，能到可以钻
到人钻不到的地方去，能到可以把散土聚成块，能到人离开它就活不了，树离开它
也活不了，庄稼离开它也活不了，等等等等。总之一句话，它就是一个能字。

    但爹把这不叫能，而叫水德。爹说，水一辈子都在想着别人。而心里只有别人
没有自己的人就是上善之人，就是圣人。

    大公无私是圣人，公而忘私是贤人，公私兼顾是常人，私字当头是小人，徇私
舞弊是罪人。水当然是圣人了。

    到江送客棹，出岳润民田。

    六月突然记起了一句爹常给他们讲的诗句，现在，对着冬至的供水吟诵出来，
别有一种味道。

    还记得爹的解释吗？五月问。

    当然，就是水在哪儿都行好事，在江里运送客船，到田里生长庄稼。一想到田，
六月又想到土，那你说，水能还是土能？

    当然是水能啊。

    水能它咋成不了山？

    五月想了想说，咋成不了，大海就是倒着的山，底朝下的山，就像碗里的水，
如果冻住，把它翻过，不就是山吗？

    六月觉得五月回答得棒极了，让人都佩服到骨头里了。

    可是爹教他背的这段话分明在说山是最能的：

    夫山者，岿然高，岿然高，则何乐焉？夫山，草木生焉，鸟兽蕃焉，生财用而
无私为，四方皆伐焉，每无私予焉。出云雨以通乎天地之间，阴阳和合，雨露之泽，
万物以成，百姓以食。此仁者之乐于山者也。

    六月背完，五月说，可是太上老君又说上善若水啊，索性连腔带调地背起来：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居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矣。居善地，心善渊，
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六月问，水为啥不争？

    因为水是君子啊。

    啥是君子啊？

    君子就是不争的人啊。

    那孔子的七十二位弟子都是水做的？

    哈哈，应该吧？

    那就是说，水也有鼻子有眼睛？

    应该吧。

    有心有肺？

    应该吧。

    这样一想，六月不由打了一个寒战，平时喝了那么多水，原来进到肚子里的全
是君子，全有鼻子有眼，有心有肺。原来这人的肚子就是一个大杀场啊。看来，这
人只要吃饭，就是作恶。人要真正行善，除非不吃饭。六月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天
大的道理。这才是老天爷造的最大的理呢。就翻起身往上房跑。

    五月说，要当逃兵？

    不想六月却折回来了。

    原来爹和娘已经睡了。

    六月钻进皮袄屋子，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五月。五月同样大吃一惊，觉得自己的
肚子里堆满了君子的尸体。赶紧念《往生咒》：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阿弥■哆毗迦兰帝，阿弥■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莎婆诃。

    六月从五月发出的声气知道，她在念《往生咒》，但他自己却一直没有背会，
一出《目连救母》他都背会了，但这个咒子他就是背不会。看来非得背会不可，不
然自己杀了这么多生，结了这么多冤家，却不能打发他们走，怎么得了。

    六月感到脊梁骨有些寒。

    接着好寒。

    接着好寒好寒。

    但一直咬着牙没吭声。五月给炉子里添了一块炭，六月借吹火把身子向炉边靠
了靠，但又觉得自己这样投机太不男子汉了，就又回到原位，坚持着。

    不想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让六月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大事：

    五月转过身，把背靠在他的背上，双手抱了膝盖。六月感动得心里全是君子。
直觉得后背哗地一下热了起来，直热到心里去了。不对，是心先哗地一下热了起来，
直热到后背去了。不对，是后背先哗地一下热了起来，直热到心里去了……

    六月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是“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什么是“春泉垂春柳春染
春美，秋院挂秋柿秋送秋香”，什么是“试数窗间九九图，余寒消尽暖回初。梅花
点遍无余白，看到今朝是杏株”。

    二人静静地品味着来自对方后背的温暖，好长好长时间，直到静得不能再静，
长得不能再长。

    恍惚间，六月觉得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

    如果两个人变成一个人，娘就可以少缝一套衣裳，还可以省一份饭出来，当然，
五月背会的东西也就是他背会的东西了。还有，我的高兴就是她的高兴，我的幸福
就是她的幸福了。

    老天爷为啥不把全世界的人变成一个人呢？六月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五月说，你咋又想到了这么一个奇怪的问题？

    如果老天爷把全世界的人变成一个人，就没有爹常说的分别了，当然也就没有
仇恨了，人们也就不会吵架了，不会打仗了，不会……总之好处多多。

    那有什么好？如果老天爷把全世界的人变成一个人，那世界上要么只有一个爹，
要么只有一个娘，要么只有一个姐，要么只有一个弟，有什么好？如果老天爷把全
世界的人变成一个人，你连媳妇都没办法占，有什么好？

    你就单说你连女婿都没办法瞅吧，哎哟，你掐人干啥。

    你看那对联，只有对，才好听，只有上联没有下联就不好听。

    那当然，只有左眼没有右眼，只有左胳膊没有右胳膊，只有左腿没有右腿，都
不好看，也不好劳动。我是说假说，假说老天爷把全世界的人变成一个人，你说该
是一个啥样儿呢？

    肯定是老天爷的样儿吧。

    六月觉得五月回答得棒极了。

    六月感到寒气又从脚上来了。这倒好办，只要把脚伸到炉子边就行了。六月就
在想象中把脚伸到炉子边，就真想伸到炉子边。可是如果把脚伸到炉子边，这后背
就要从姐的后背上离开。这当然是他一万个不愿意的。那就让脚受些委屈吧。

    继续在想象中把脚伸到炉子边。但又立即缩回来，因为他马上意识到这对供水
不恭敬。

    就强忍着。六月突然想到爹说，当你哪儿疼痛的时候，你就看着那个疼痛，一
直盯着它看，看到熟时，就不痛了，那么现在脚上冷，是不是也盯着它看，也会不
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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