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开始实验。心里就有一个“看”开始和冷较量。看着看着,看着看着,到了那
么一个火候,噌的一下,那冷果然就断掉了。
六月无比激动地把这一成果告诉五月。
五月说,真的?
六月说,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实验啊。
五月就实验。但是五月发现,她的“看”老是抛锚,不能永恒。问六月是咋回
事。六月不解地说,咋会抛锚呢,自己的“看”咋会抛锚呢?
五月说,不知道,大概就像你吃扁食吧。
六月就一下子同情上了五月。对啊,怎么吃扁食时那么容易抛锚,看着冷时却
没有抛锚呢?看来这幸福容易抛锚,痛苦不容易抛锚。六月一下子明白了爹常说的
话,任何好里都有一个不好,任何不好里都有一个好。
这样想时,冷又来了。六月就继续“看着”那个冷。看着看着,看着看着,同
样,到了那么一个火候,噌的一下,那冷再次断掉了。六月第一次体会到“看住”
的美妙,也第一次体会到了“看住”的威力。原来老天爷创造下这冷和热,痛和疼,
吃和喝,火和水,等等,都是为了让人们体会这个“看”。如果不吃,你怎么会知
道吃?如果不喝,你怎么会晓得喝?如果不冷,你怎么会知道冷?如果不热,你怎
么会晓得热?
而这个“知道”,这个“晓得”,不就是爹常说的那个“看”吗?
哎呀哎呀,这冬至就是神气啊,让本大人像破竹子一样连连开悟啊。
哎呀哎呀,原来这世界上最美的事情就是开悟啊,难怪佛要哄难陀离开漂亮媳
妇。比漂亮媳妇还美,想想看,到底有多美。
那么,五月的问题该如何解决呢?六月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接着,就发生了一
件让五月一辈子也不能忘记的大事:
六月把双手伸到身后,抓住了五月的脚丫儿,用力捂着。
五月就觉得她的脚丫上不是两只手,而是一对君子。
五月和六月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被窝里。
我们明明在院里守水,怎么到的被窝里呢?
两个瓜蛋,如果不是你爹把你们抱进来,早都成了冰人了。娘说。
才知他们昨晚居然坐在院里睡着了。六月呼地从炕上翻起来,几下子穿上衣裳,
腾地跳到地下,奔到后院撒了尿,冲进屋倒了清水洗脸,然后飞到当院,盯了蓝边
碗里的冰看。
啊!真神!真神!果然有个福字!
然后把桌下没供的那碗水端到供桌上看,果然没有福字。
五月应声也从被窝里出来,迅速穿上衣裳,同样净身净脸,然后凑过去看。
却从两碗水里看不出什么区别。
六月就有些吃惊,怎么爹教他们同样的方法,在五月这里就不灵呢?
你眯上眼睛,闭着气,从眼睛缝里看。
五月就眯上眼睛,闭住气,把眼睛挤成一把刀,向水碗里的冰捅过去。
果然!果然!果然!
上香吧上香吧。六月说。
磕头吧磕头吧。五月说。
一叩头:
黄土生时百姓生,
清水生时恩情生。
二叩头:
世人若把恩情忘,
择良留种到时辰。
三叩头:
天时人事日相催,
冬至阳生春又来。
作揖完:
人言福在水中藏,
今日为我现真身。
冬至时节,谨献扁食两碗,清水一皿,伏惟尚飨!
五月说,错了,早都献过了,还扁食两碗清水一皿呢。
六月的口水就出来了。他想到了昨晚收回去的那两碗扁食,就麻利了手脚收拾
供桌。
一股香气从厨房里出来。五月和六月知道娘在热扁食。就到厨房去端。
娘揭开锅盖,一边往碗里铲扁食,一边说,这可是冬至神吃过的,你们要用心
品尝。
二人从娘手里接过炒得黄灿灿的扁食,挪着碎步小心翼翼地到了上房里。
六月问爹,还用供吗?
爹说,供过的东西不能再供了。
二人就脱鞋上炕,把腿伸进被窝享用扁食。
五月夹起一个要吃,突然想起《弟子规》上说“或饮食,或坐走,长者先,幼
者后”,就先夹了一个给爹。爹也没有推辞,张开嘴十分开心地吃掉了。六月再夹,
爹就摇头,说供过的扁食,你们多吃一点,好开智慧,长记性。
六月就腾地跳下炕,端着碗,到厨房里,夹了一个扁食,给娘喂。娘也没有推
辞,张开嘴享用了。六月再夹,娘却十分坚决地摇头,示意让他快回去吃。
六月就回到上房,复又脱鞋上炕,和姐一起,品尝冬至神吃过的扁食该是一种
什么味道。
牙还没有搭到扁食上,一股神的味道已钻到嗓子眼了,接着,六月就觉得整个
身体都被冬至充满了。
二人吃完扁食,把碗筷送到厨房,回到上房里,爹正在从地柜上往下取老宣。
五月六月知道,爹要制“九九消寒图”了。
六月就把炕桌抱上炕,双膝跪在一旁,目光热切地望着爹收拾墨汁和毛笔。
娘也回来了。
一家人就坐在炕上,一边看爹制“九九消寒图”,一边等待蓝边碗里的供水在
地桌上慢慢融化。
爹伏在炕桌上,手里是一支非常纤细的毛笔,用双勾描红法画字。五月和六月
知道爹要画什么字。爹画好前一个,二人就背后一个,就像他们的“背”是那字的
笼头似的,一个个字的黄牛被他们牵出来。最后落在纸上的是“庭前垂柳珍重待春
风”九个正体字。爹说,这九个字每字九画,共八十一画,从冬至开始每天按照笔
画顺序填充一个笔画,每过一九填充好一个字,直到九九之后春回大地,一幅“九
九消寒图”才算大功告成。填充每天的笔画所用颜色根据当天的天气决定,晴则为
红,阴则为蓝,雨则为绿,风则为黄,落雪则填白。
还记得爹教给你们的《填色歌》吗?
五月抢先背出上句:
上阴下晴雪当中,左风右雨要分清。
六月跟了下句:
九九八十一全点尽,春回大地草青青。
爹制完字版“九九消寒图”,又开始制画版。只见他在老宣上绘制了九枝寒梅,
五月和六月也知道,九枝寒梅代表九个九,然后每枝上面还有九朵梅花,代表九九
八十一天。这些寒梅,和上九个字一样,同样只勾了边,里面是空心的,供他们在
今后的九九八十一天填色。
制完版图,爹又开始制联版。一边绘,一边给五月六月说,你们背背看。
五月就抢先背:
春泉垂春柳春染春美。
六月也没落下:
秋院挂秋柿秋送秋香。
爹说,先人们常常用这个对联推测这一年的雨水多寡和丰歉。
六月问,咋推测?
爹说,我记不大清了,但你爷爷会。
六月就觉得太遗憾了,爹当时应该把它记在本子上才对。我可一定要记牢,到
时传给我的儿子,再让我的儿子传给我的孙子,再让我的孙子传给我的重孙,子子
孙孙,孙孙子子……我可不愿意让他们遗憾。
正遗憾着,五月又背了:
试数窗间九九图,余寒消尽暖回初。
梅花点遍无余白,看到今朝是杏株。
爹说,这诗说的是妇女晓妆染梅。过去大户人家,冬至后,妇女会贴梅花一枝
于窗间,早上梳妆打扮时,用胭脂点一朵梅,八十一朵点完,就变作杏花,说明春
回大地了。试看图中梅黑黑,自然门外草青青。
六月想,爹小时候一定吃过无数供过的东西,不然他怎么就能记下那么多古诗
呢?可是他怎么偏偏就把爷爷教的推测雨水和收成的秘招给忘了呢?不然,每年他
们专拣那些能成的庄稼种,那不天天有扁食吃了,那不天天过年了?
但他又隐约觉得,爹之所以记住了这么多在他看来无用的东西,却独独把这件
他看来最有用的秘诀给忘掉,肯定有他的道理。
试看图中梅黑黑,自然门外草青青,多好的句子,爹重复道。六月能够感觉到
这句诗从爹嘴里出来,爹心里的过瘾,简直比他吱儿吱儿品罐罐茶还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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