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确诊患上乳腺癌那年,我刚好40岁。
那年我刚好也在为自己新的人生作计划:第一,我要离婚。我对我的婚姻已经
到了完全绝望的境地。
第二,我要开创自己的事业。我已经过倦了打工的日子。
首先我搬离了和丈夫有名无实的家。这里其实是借用的,是当初千辛万苦哀求
公公婆婆腾出的一个小房间,让我们小三口暂住几个月,不想一转眼就是两年。我
确实有些后悔两年前没有走掉,我当时就不该对一个对我说过一千次谎话的人,还
抱有一丝奢望。我明明知道撒谎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大至他安置家庭的计划,
小至今天几点钟下班回家,都不能尽信。我还为什么再耗上两年?算了,也不是第
一次错误决定,一开始决定结婚,已经是错,再决定给大家机会,让时间去做夫妻
间天然的磨合,还是错误。时间给我们的不是磨合,而是更多的摩擦,甚至撕裂。
离婚是我们早已谈过或者更贴切地说,闹过无数次的话题,是必走之路。现在该是
鼓起勇气,重整生活的时候了。
我从香港请来了妈妈,好在这段“动荡”的日子帮忙照料我四岁半的女儿。生
下女儿,是我在这段婚姻里唯一做对的事情,这是我敢肯定的。女儿是上天派来的
天使,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是美好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声呼唤都是幸福的。
她的到来带给我人生新的方向,让我看到了不再是灰暗的未来。她是上帝赐我最厚
的大礼,是我永远不能放手的宝藏。
妈妈个子娇小,却是我最坚实的靠山。她已经来访过加拿大好几次,几乎每次
都是风雨飘摇的时候来,风暴平息了就走。理所当然似的。全世界母亲对女儿的爱,
从来都是不分国界,不分种族的一个模样。
一切进入轨道,随时出发。
那是2006年秋天,变数从不向人发出预告。
和我年纪相仿的家庭医生把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她刚刚放完产假回来:“我以
为我看错了别人的报告!”她一脸惊愕和婉惜。
“不是吧,我的天!”我的声音低得只有我自己听得见。虽然当护士早上打电
话来说医生要约见我的时候,我已有预感情况不妙,因为平时例检没有异常的话,
我的家庭医生是不约见的。尽管如此,我的脑袋还是像被锤子当头一轰,嗡嗡作响。
“那,会不会是真的出错了?”我妄想这不是真的。我根本就不能接受这是真
的。“癌症”,多么遥不可及的字眼,只会在谈论别人的时候才提及的词,怎么可
能迅雷似的我就变成了主角?
“真的对不起!这没弄错,”医生的眼睛竟湿了,“你平时连感冒都少,怎么
突然就……”
医生看着我新婚,到怀女儿,到亲手为我女儿接生,教我如何育婴……我知道
这些年的医生病人关系,已经不自觉地变成了朋友。
我感觉喉咙有东西哽着,胸口被石头压着,半晌,我才听见自己说了一句:
“那……我会不会死?”
医生用她那专业的语气坚定而关切地说:“马上接受治疗。我所有的乳癌病人
当中,到目前还全都好好地活着。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化疗的过程中会比较辛苦,
会有一些副作用,比如掉头发,呕吐。”
当时,我问了一个现在想起来自己都想发笑的问题:“牙齿也会掉吗?”大白
痴!
幸好医生严肃地回答:“牙齿不会掉。”
我并没有安心很多,反正是一种极其严重而又是我一无所知的恶疾。从来就拥
有健康体魄的我,例行体检见医生的次数远远多于生病见医生的次数,疾病对于我
来说是那么地陌生。只不过是在毫无先兆的情况下,偶然自我验查发现左胸的小硬
块,就是癌症了吗?癌症不是绝症吗?不是一定要死的吗?癌症会有医疗的方法吗?
我死了女儿怎么办?……健康的时候想也没想到的一堆问题,一时间充满了我的脑
袋,我却一个答案也找不到,一丁点的头绪都没有。
“我现在就帮你预约专科医生,”谢谢医生为我开路,“见了专科医生,尽快
动手术割除肿瘤。”
“您的意思是,要割除整个乳房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很大可能。但不用担心,到时手术医生会帮你造型,仿真度很高的。不过一
切还要见了专科再说。”
我的天!自小就立志成为芭蕾舞演员的我,虽然长大以后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实
现志愿,但拥有优美的身段,却是我矢志不渝的追求。我以后还如何能抬头做人呢?
“这需要很多钱吗?”我有些惊讶自己还能问出这样理智的问题。但这确实是
我内心深处的担忧。
“不用钱。”依然专业而肯定,“政府会付!”再加上一句,“加拿大是全世
界治疗乳腺癌最好的国家之一。”
再好的安抚此时此刻对我来说,都起不了任何的作用。我依然跟死囚一般地绝
望。脑子里一个劲地重复着一句话:“我患上癌症!癌症!癌症!”
这时护士进来说已约好了专科,时间是在两个星期之后。
临走前我忍不住问:“医生,为什么我会患上这病?”
我很记得她当时无奈的神情:“不——知——道。”
然后她问我是不是近来工作压力很大,我告诉她我正在搞离婚。她很吃惊,在
她心目中,我们家是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我只好告诉了她一点我婚姻上的问题,
由于时间和心情的关系,我只能告诉了她冰山的一角。她一边摇着头,从女性的角
度替我不值,一边吩咐我:“目前什么都别搞,当务之急就是治好你的病。一切再
说。”
我忘了是怎么样从医务所走去停车场取车,再怎么样把车开回家。但我清楚地
记得,在某几个交通灯前面,我还不断地提醒自己:镇定!注意路面,小心驾驶!
原来,人的求生意志是与生俱来的,即使是在最最低落的位置,生命却依然高高在
上!
“妈咪——”女儿欢天喜地地迎接我回家。清脆的童音像一股新泉,像天使的
歌声。
看着女儿天真烂漫的小脸,世界上最漂亮的脸,我让自己做出了一个笑的表情,
一如往常把她搂抱在怀里。
妈妈也匆匆地迎了出来,她的脸色忧虑得有些苍白。打从年轻时就患上“神经
官能症”的妈妈,自我的初步体检报告打出后就开始担心不已。我曾故作轻松地劝
她说:“没事的,我一点都不觉得有何不妥。我精神得很呢!”但妈妈并没有放下
心来,她把在香港的爸爸火速叫到加拿大,对我说爸爸最近太无聊。其实,我知道
爸爸是来给她壮胆的。
我不忍再添加她的忧心,于是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语带轻松地说:“中奖了!”
妈妈站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没关系啦!生死有命。”我当时只能够想到这样的话来安慰别人,现在才知
道这并不是什么安慰的话。“医生说,要尽快动手术。”
爸爸叹了一口气,他是今天最镇定的一个人。他用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这
就是我们中医所谓的‘郁结’。”
“可是,女儿的健康一直都是我最不用担心的事……”妈妈很明显地还想拒绝
接受事实,泪水在她的眼眶中漂荡。
“这跟一个人平常的身体素质没有多大的关系,”我有点意外爸爸还有如此丰
富的“认知”,“人的身体是由大脑控制的,心理指挥生理。女儿这些年来受的委
屈,全郁抑在心里,不病才怪。”
老实说,我并不觉得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我只是一向沉静寡言又笨嘴拙舌,
害怕跟人诉说时口齿不清词不达意,听的人没趣自己更难受。所以,我不爱随便向
人诉苦。
“记得你陈阿姨吗?”爸爸转头问我。我记得,爸的老同事,很漂亮健朗的阿
姨。
“五六年前她就患上乳腺癌,是最恶毒的类型,但是到现在她还健康活泼。还
有小言的妈妈,几年前不是也患乳癌吗?病治好了还移民到了美国。现在这种病已
经不是什么稀奇的病了。不用太紧张。”爸爸轻轻拍拍我的肩膀,“把‘郁结’拿
走了就没事了!”
我轻声叹了一口气。爸爸看来不是不紧张,只是不想加重当前沉重的气氛。我
觉得很无奈,为何要发生在我身上,连累了一家?
无论如何,我不能让爸妈觉得我害怕,更不能吓到了女儿。于是我说:“对呀,
爸爸。我也听朋友讲过她朋友也得过这病。治呗,没什么大不了。”
然后我借故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步入了前所未
有的险境,需要面对一场激烈的战争。我毫无选择地被套进战围,加入战事,并随
时有丧失生命的可能。
死亡突然离我如此地近。
死亡,如果我现在死去,那不到五岁的女儿谁来抚养?自然是她父亲了。我一
直都万分不愿意看到女儿将来会承继了他父亲那套扭曲的价值观,现在看来,我是
别无选择地要将女儿交给他了。因为,她身上始终流着他的血。
我打了个电话给他,说有话要跟他讲。上一次这样给他打电话,应该是几年前
的事了。我没想到我和他之间还有“谈话”的必要。这几年来,我俩一直都保持着
“简单对话”,全部都围绕着女儿。我早已不觉得和他还有谈话的空间。曾经较长
一段时间,我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对自己的旦旦信誓食言如此?我从
未得到过答案,只知道每次他失信后,我都难受得如同得了一场大病。后来,当失
望变成了习惯,我就不再给自己机会受骗。方法只有一个,就是不再给机会让他发
表他的未来大计,许信他的诺言。因为,那些全都是空谈,有的甚至是上次讲过,
再上次讲过,没有实现,他却忘了自己曾经讲过,这次又再度承诺。再后来,连鸡
毛蒜皮的事情从他口中出来都变成是假的。我就连最后的“谈话”的兴趣也不再有
了。
他的车很快就来到了我家门口。
“怎么啦?没事吧?”可能是因为我太久没有这样“邀请”他见面,他的语气
特别柔和。
我上了车,“比较严重,”我一贯直截了当,“我今天见了云医生,我患了乳
腺癌。”
“不是吧?是怀疑而已吧?”他用他一贯的怀疑的态度来面对这个消息。
“该验的都验了,已经证实了。”
“是医生告诉你的?”
“还能是我自己在开玩笑吗?”我忍不住瞟了他一眼,“我也不想这是真的!”
他开始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沉默了。
“可是,女儿还这么小……”女儿始终是我心头最爱。说到这里,我憋了一天
的情绪突然决堤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面前的人虽然已不再是
我亲爱的丈夫,但毕竟曾是朝夕相对的伴侣。我的好,我的丑,我的软弱,无一不
赤裸裸地在他面前呈现过,在他面前我根本就不需要特别修饰自己。况且,他是我
最不必顾及他感受的一个,因为他一定不像爸爸妈妈那样心疼我。所以,我干脆放
声哭了起来。
“你要答应我,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好好地把bb带大。”这是我今天见他的
原因。
“你先不要这样激动,”平时极讨厌我哭的他,连我得知香港家中养了十几年
的狗儿去世了都不准我哭的他,此时也开始有些慌乱,竟然安慰起我来,“情况不
一定是你想象中那么差。明天吧,我和你一起到医生那里去了解一下。相信我吧,
我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糟。”
这是他的好处,他的话一向都富感染力。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心竟然踏实了一
些,只是……
“你明天不用上班吗?”我平常就不善哭哭啼啼,通常眼泪流过了就算了。这
时,我已经把眼泪擦干了。
“还上什么班?先把重要的事情办妥,上不上班不是什么大事。”从他口中出
来的话。
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一阵感动。人是不是都要
到了最危急的关头,才会表现出人性最基本的美善?无论如何,我现在是一头毫无
方向感的迷羊,谁来扶我一把,我都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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