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他的车就来到门口了。
昨夜,是我有生以来最难度过的一个夜晚。以往无数次的彻夜难眠,从来都没
有像昨夜那般的煎熬。我面对的不再是一些叫人烦不胜烦的生活琐事,而是一个无
以预知的未来,一个生死未卜的未来。我的心除了充满恐惧之外,还有一千种杂乱
无章的思绪。突然间我觉得有太多事情还没有做,或许还没做好。如果以后都没机
会去做的话,真的心有不甘,可那又能如何呢?我不是生命的主宰,我没有权决定
生死。我越想越心寒。身体很累,思想却特别活跃,辗来转去都睡不着。
于是,我开始向至高者祷告。求他用他大能的手来医治我,拯救我,带我走出
黑暗。
绝对是奇迹!我睡着了,而且是安稳地睡。早上我告诉妈妈,她很惊讶我竟能
睡得着,她自己就失眠了一整夜。
我不愿叫他多等,随便带上一件外套,就上了他的车。车子径直向医务所驶去。
一如平日,医务所总是有十个以上的病号在静坐等候。云医生看到我俩,很知
趣地示意我们进了她的办公室。
“云妮,这是怎么回事呀?”他一向都恃熟卖熟地直呼医生的名字。和我们年
龄相近的医生并不介意,有时还会不自觉地露出可爱、腼腆的神情。
“我老婆是我所见过最健康的一个人,生活正常,不烟不酒,这没可能吧?”
他继续说。他一定不知道医生已经知道了我们之间的实情,还在人前扮恩爱叫我
“老婆”。
“真对不起!你太太这么年轻就得这病,真的很遗憾!但眼前最重要的不是追
究病因,我们应该抓紧时间进入疗程。”医生定睛看着他,“你一定要给你太太最
大的支持,要负起养家的责任,好让她安心地接受治疗。”
我很感激医生的“见义勇为”,但我真的不希望她继续说下去,她不知道后果
可能有多严重。
我察觉到他脸色的变化,但没有我预期中的火药味。
“这还要你说吗?我老婆,我家里头的大事,我还能不知道该怎么做吗?”这
是他的方式。
但这样的话在我听来却是如此大度。我想起了不久之前正式通知他我要找律师
了断我们的婚姻关系,我除了女儿什么都不要。他欣然接受。那次见面“相谈甚欢”,
大家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两不相干了。他甚至还谈起他理想中下次结婚的对象,
该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当时淡然一笑,完全不放在心上。反正他肯离婚不再跟我纠
缠,我已是万幸!
现在发生了预期中没有的事,他竟马上对我作出了如此的声援,大概我们之间
没了爱,情,却还是存在的。
医生不再多说,她有的是在等待她看病的病人。临走她给了我一个拥抱。
时间尚早,我对他说:“谢谢你陪我来医生这儿。现在还早,你去上班吧,还
来得及。”
“我今天放假。”他昨晚没有这样讲。
“是吗?”我随便应着。他公司是轮班制,平日放假并不奇怪。
于是我们到了一家茶餐厅吃早餐。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见面都变成了剑拔弩张,很久没有像今天这么柔和
的气氛了。即使是面对面坐着,我已经忘了有多久没这样正视过他的脸,他看起来
特别笃定而温和。
这时我接到了好朋友珍妮花的电话。昨晚刚好另一个朋友肯娜打来,我告诉了
她最新消息,今早讯息已经传送到珍妮花那里了。
“是真的吗?”珍焦虑的声音,“我该做些什么?”她哽咽起来。
珍妮花曾经患上抑郁症,我自然不能加重她的忧虑。于是,我安抚了她几句,
谁知她竟哭了起来。我好不容易把她哄好,挂了线。抬起头来,他已经换上了另一
张脸。
“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要随便告诉外人?”他语带埋怨。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谁的电话?”他不肯罢休。
“珍妮花。”
“哎呀,珍妮花可是个大喇叭,你让这个人知道的事还有谁会不知道?”他激
动起来。
我完全不明白生病为什么需要保密,但我早已见怪不怪。反正在他的世界里,
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家中再鸡毛蒜皮的事,也不许向别人透露半句。
“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你非要告诉全世界。”他继续埋怨着,“你用用
脑可以吗?”
我不想回应。我非常清楚,任何解释都不会被他所接纳,搞不好反而会引发另
一场战事。我索性转换了话题:“我有个请求,”我极少用到“请求”这般有分量
的字眼,也许就是因为这缘故,他静了下来,等着我继续。
“我住医院期间,”我是真的在请求,“你可以来帮忙接送bb上幼儿园吗?”
“这是当然!”他理直气壮。他的答案叫我很安心。
“如果可以的话,”我得寸进尺,但我不得不先作好一切安排,“爸爸妈妈需
要出去买菜的时候,请你也接载一程。”
“这些我都知道了,你不要担心。”他是那样地通情达理,“我在想,你接下
来的日子一定有很多的不便,我也放心不下。”他显得成熟而稳重,“我想能守在
你们身边的话,会比较理想。”
是的,我绝对赞同。接下来我将面临一连串恐怖的手术,化疗,电疗,要面对
不同的专科医生,要进入一场忙碌的生死之战……我是如此地孤援无助。此时此地
他竟愿意为我加入战阵,他是不是上帝派遣的天使?
“你那里有地方让我呆下吗?”他问。
“可以吗?”我满心感激,又有些不敢置信,感觉像漂流于茫茫海中忽地抓到
了一个救生圈,“两个房间,一个爸妈住下了,另一个我和bb. 你不介意的话,住
客厅好吗?”
“你知道我无所谓的。”
不错,在他父母那里借住的时候,他也已经习惯了守客厅。
“真的谢你了!”我由衷地说。
“什么话呀!”他看着我,“我现在最想的,就是尽快医好你的病,没有比这
事更重要的了。金钱方面你也不必担心,我会搞定的。”
他从来都不曾透露他有多少“私己”,我也没兴趣去了解,反正他给的答案不
一定是真的。一直以来,他给我的感觉是视财如命,看来我是误解他了,他把钱留
待最需要的时刻来用,像现在……我开始有些惭愧的感觉。
“其他所有的事你都不要管了,还有我在。”他的眼光没有离开过我,眼神充
满了怜惜,“你和孩子就是我的全部世界,我不能失去你们任何一个。只要你们能
健康快乐地生活,我就别无他求了。”
他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但没有一次听来像现在这般真切,这般叫人动容。眼
泪从我眼中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都是我不好。”他的语气越发温存,“不是我一直以来叫你伤心难过,你也
不会得这病的。”
“不不,”我连忙说,“一点都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长见识,目光短浅,
才会钻牛角尖,作茧自缚。”
这是我的真心话,是我瞬间的醒悟。两天之前,我还认定眼前这个男人已经是
一个无药可救的家伙。天晓得,现实生活中竟然能有如此戏剧性的刹那变化。冥冥
之中的导演,果然比舞台上的厉害得多。
“你快点好起来,我们以后一家三口,好好地过日子。”他竟可以这样不计前
嫌,有情有义。
我连连点头。
是上帝在跟我开玩笑吗?每次当我决意离去的时候,总是有事情发生而叫我离
不开。从一开始走在一起就是这样。刚拍拖不久时,我揭发了他和前女友还藕断丝
连,翻了脸。就在他离开的时候,我突然平白无故地肚疼大作。初到异国人生路不
熟的我,只好狼狈地呼求他回来营救我。然后,这好像演变成了宿命。而这一次,
如果是玩笑的话,未免开得太大了吧!
是我太大意了,我怎么就只懂得小处着眼,从来不察觉一个坚实的依傍,一直
就在我身旁?还是应该说,上帝也给他上了一课,让他遭遇了生离死别的课题,才
懂得珍惜眼前,才有了今天这样突如其来的转变?
无论如何,我感谢上苍的安排,我的心已经不再像昨天一般惶恐。我开始意识
到,每一件事情的发生,都有它背后的意义。
他把我送回家,自己就回他父母的家收拾一下要带过来的东西。自从我和女儿
搬走后,他一直还住他父母那儿。
我把今天的情况向爸爸妈妈汇报,他们都十分意外他今天的表现。毕竟跟他以
前的所作所为有天壤之别,确实叫人难以置信。
“这很难得呀!”爸爸感慨地说,“小伟这一次能这样妥当地处理这件大事,
说明他已经比以前成熟了。也让我们看到,他的本质并不坏,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恩桥哪,”妈妈语重心长地看着我,“就算他以前有千般不是,你也不可以
再放在心上。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能不能共患难,只要是一个能够互相扶持的伴
侣,其他什么样的缺点都不应该去跟他计较。”
我当然知道。我现在已经是一个重病患者,他都义无反顾地要来照顾我,我还
能去念记以往所谓的恩恩怨怨吗?那些还重要吗?在生死面前,那些都一下子显得
微不足道。更何况,我是真的感动,真的感激。我要如何来报答他,已经是足够我
来思量很久很久的问题了。
“爸爸,妈妈,我知道我已经很幸运。”不知为什么这两天特别爱哭,又有泪
水在我眼眶里漂游,“老实说,如果对调身份,恐怕我还不能做到像他那么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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