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从小伟搬过来以后,客厅已变成不能招待客人的地方。他把他所有的行李夹
子都摊放在厅中的显眼处,方便他取东西。这还不打紧,最见不得人的是他的脏衣
物东一件西一件,有时在沙发底,有时在饭桌下,要我和妈妈甚至爸爸和bb来发掘。
我不怪他,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爸爸妈妈因为曾经和我们相处过不短的一段日子,
颇了解他的个性,也就见怪不怪了。况且兵荒马乱的,谁还有闲暇在意这些。
爸爸妈妈对小伟的到来都表现得很殷切。他们本来就好客,又觉得小伟这一次
是功臣。而且,在这种情况下能挽回了女儿的婚姻,他们是心怀大慰。他们每天都
绞尽脑汁来做小伟爱吃的菜,对他的起居饮食照顾得无微不至。小伟本来就是除了
帮自己洗澡,任何家务都不染指的人。现在,他更是尽情地享用他的“特权”。每
天他下班回家的指定动作,就是跟bb嬉闹一番。他看起来过得很愉悦,好久没发过
脾气了,直到我手术后的第四天……
我其实恢复得难以想象的快。我只在手术当天服用过两次止痛药,就坚持不再
吃药了。第二天,我就可以自由自在地走动。第三天,我就开车跟爸妈去买菜。第
四天,教会的一位姐妹邀请我出去午聚,因为珍妮花也来,我便答应去了。听说,
珍妮花上星期抑郁症复发了。
见到珍的时候,我被吓了一大跳。只是一两个星期时间,她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平时开朗健谈活泼自信的她,今天就只坐在那儿,低首无言,偶尔飞快地抬眼瞟一
下周围的人,眼神充满了防备和恐惧。以往生动的脸现在肌肉僵硬,没有丝毫表情,
任何人跟她讲话她都不理不睬,像是听不到又像是在生气。她的手颤抖得厉害,杯
中的茶都溢出来了。我看不出她有没有把我认出来,我难受得很,珍曾经帮我渡过
多次难关,是一位难得的好姐妹。每次相见都分外亲切,永远都有说不完的话题。
眼前的她却把我当成陌生人似的,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抱抱她,我就离开了。
回到家里,我沉重地告诉了妈妈珍的情状,我怪自己不能做点什么。
“你现在先要帮好你自己。不能做些什么,就祈祷吧!”
晚饭之后只有我和小伟坐在客厅中,我就告诉了小伟珍的事。珍和她丈夫曾和
我们一起滑过雪,小伟对她印象不太好(我的朋友全都不好),但总算是认识。
阴霾开始爬上了他的脸。很明显,我说了他不爱听的话。
“哎,bb在房里面干吗呀?”我意图转移他的方向,边说边装成若无其事地往
房里走。房里面bb正在展示她的天才设计大作,遍地铺满了她画的图案,她看见我,
高兴地大叫:“妈妈,你快来看!”
我坐下来和她一起玩。
五分钟后,小伟出现在房门口,一脸凝重。
“我走了。”他说。
“去哪里?”
“我是说,我要搬回家了。”他转身就走。
“为什么?”我大惑不解,追了出去。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他提高了音调,“你说我在这里干什么?我出钱
出力为什么?为了你快点好起来。但你看看你做了什么?才手术那么几天就四处招
摇,你完全不珍惜我的付出,你在浪费我的金钱,浪费我的时间!”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表现吓坏了,又觉得委屈,泪水冲上了我的眼眶。
“可是,是医生让我尽可能早些出去走动的。”我强忍着眼泪,不让它掉下来。
“医生?你相信医生呀?”他的音量再度提升,“医生给你饭吃,医生帮你交
房租吗?”
两天前是小伟交的房租。那是我动完手术后的第二天,我要求他去帮我把租金
交了。现在,他不是在借题发挥是什么?
我再也控制不住了,就让泪水哗哗流下。
“妈咪!”女儿听到吵嚷声,受惊地奔向我。看到我在哭,她也哭起来。
爸爸妈妈也从他们房间走了出来。看到爸爸妈妈,我就哭得更凶了。
“他说……我在浪费他的金钱、时间……”我哭诉,实在太伤人了!记忆中,
我跟小伟闹得再厉害,也不曾在父母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爸爸走过来抱我,我抱着女儿,他就把我们俩都抱住。
“不要激动,不能激动,女儿。”爸爸安抚我,“这样对伤口不好。”
“小伟,你这样讲真的很不对。这次发生这样的事,你二话不说就过来帮助,
我们都觉得你和以前大不同,可以担负起一个男人应负的责任了。”妈妈语重心长,
“恩桥动过手术才几天,她能恢复得这么好,这么快就能出去有社交活动了,我们
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她需要的是我们的支持鼓励……”
“她的朋友有哪一个是正常的?”小伟打断妈妈的话,“每一个都有病!她跟
那些人混在一块儿,有好处吗?她的病能好吗?”
爸爸摇摇头,抱起bb,把我一起扶进了房间。
我听到妈妈还在跟小伟对话,但听不到内容。好一会儿,妈妈掩门进来,示意
我风暴平息了,叫我早点睡好。
我哄着bb睡觉,脑海中不断地浮现着手术当天小伟那张焦虑的脸,那黑眼圈。
这几天他还不断地提醒活蹦乱跳的bb不要碰到了我的伤口……他是真的上心。是不
是我太过分了?我太让他失望了?他真的很少会为另一个人如此地付出,我应该体
谅他。
我走出客厅,看见他一个人面对电视机呆呆地坐着。我在,他依然看着电视,
一分钟之后才开口:“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病,全家人让你弄得鸡犬不宁?连bb都
在为你担心,你知道吗?”
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对不起!
他继续说:“你真的很令人失望,我没想到你会这样没头脑。”
“我受够了,”他叹了一口气,“我不能再继续过这样的生活。到此为止吧!
你自己保重。”
他站起来,一脸决绝,开始将他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收进他的行李夹子。
我看着他的动作,心中愧疚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已消失了,反而感到有一把怒
火开始在点燃。
“那我也不勉强了,”我的语气变得冷淡,“这些天,谢你了。”
他把他的东西都搬出去放到车上,然后折回来放下我家门匙,什么也没说,就
走了。
“怎么啦?”妈妈又从她房里出来了。
“走了。”我是有点无可奈何。
“搞什么这样有始无终的?明天他不还要陪你去做腹腔超音波检查吗?”
是的,由于手术前时间太仓促,腹腔超音波留待后补。
“我自己去可以了。”我说。
“那是新地方,你路又不熟,是不是找个朋友陪你去呢?”
“三更半夜的找谁呀?”我真不知道该找谁,“况且,每个人都要上班,不要
麻烦了。”
“都是这个小伟,太不像话了。”妈妈不禁埋怨起来。
“算了吧,”我很平静,“也许上帝要他做的就是这么多。”
妈妈用诧异的眼光投向我,然后,我俩竟相对而笑。
没错,世上没有谁不能没有谁这回事,谁没了谁谁还是谁。我一个人一样把事
情办妥了。然后,我还可以更加有自信地完成更多的事。
没有了小伟的家,也不见得有谁特别失落,妈妈还开玩笑说,她少做了一半的
家务。
然而,他的电话来了。
“怎么样,这几天还好吗?”他的声音轻快亲切,好像完全没有发生过那晚的
事。
“没什么呀,还是老样子。”我用同样轻松的语气回应。
“超音波去做了没?”
“做了。”
“没什么问题吧?”
“没那么快知道。”
“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
“担心你呀!”
我无言以对。
“小b 好吗?”他继续关心。
“嗯,她在玩呢!”
“我下班过来看看你们,想吃什么?”
“就买走地鸡吧。”我也不客气。
“好的,那晚上见!”看来他今天心情大好。
妈妈早已竖起耳朵站在我旁边。
“他说晚上过来吃饭。”我说。妈妈望着我,还在等我说什么似的。
“就这么多了。”我摊摊手。
妈妈转了转她那双聪慧的大眼,“有点奇怪!”她说。
我心想:再奇怪的事您都没见过,不过不见比较好。
一顿晚饭吃得和和气气的,谁也当没事发生过一样。饭后他跟bb玩得不亦乐乎,
完全没有走的意思。我先回房间休息,他就跟bb在沙发上睡去。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还带着替换的衣服。
第三晚,他干脆把行李带过来了。
谁也没说什么。妈妈静观一切,私底下对我说:“有他在,说真的我两老的心
比较踏实,毕竟他比较熟悉加国的环境。他要在这边呆的话,你也不好拒绝他,”
一双洞悉世情的眼睛凝视着我,“如果哪天他又忽地走了,你也不要太失望难过。
知道吧?”
妈妈太多虑了,我还哪来的失望难过?经过如斯的生死一役,我深刻地感悟到
生命的主权并不在自己,活着的每一天都不是必然,而是恩赐。我所得的一切并非
应得,我没有一切那才是自然。上帝只给我们有用有益的东西,我失去的,是因为
我不需要!
然而,我能这么洒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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