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次,小伟主动把两千块钱加币塞到我手里,让我来应付日常生活的开支。
我敢肯定,在他心目中这是一个大数目,而且有可能是他生平第一次无条件地“重
大付出”。不知怎的,我心中却没有多少欣喜,但到底解决了燃眉之急,我还是不
无感激。
这些天他依旧陪我去见医生。卡露医生对我伤口的康复情况很满意,正如她之
前所讲的,她把我转介到了癌症协会去接受跟进治疗。癌症协会的服务很周全,除
了提供医疗之外,还免费提供接送、翻译员、营养师、家庭辅助等等。其实,协会
本身就是一所医院,但可能因为没有急诊室的关系,协会并没有让人有医院那种压
逼感。我是抱着颇为轻松的心情来的,心想快快完成了放疗就了事了。
见我的是一位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女医生,穿着时髦的便服。我看看她递过来的
名片,还好,她并非初级医生,而是主任医生。
“你好!我是你的化疗师。”她劈头第一句。
“什么?为什么我需要做化疗?不是说只是初期,又没有扩散吗?卡露医生可
只说过需要做放疗而已!”我的眼睛一定睁得很大,而且有点激动。可不是开玩笑
的,化疗,书上电视上都看过不少,那是一种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我
不可能接受自己跟电视主角一般由健康亮丽变成了另一副病兮兮的可怜模样。
“别担心,化疗并没有戏里头说得那么恐怖。”她竟然知道我在想什么!带着
笑意,医生继续说:“没错,你的病情并没有十分严重,但我们必须给你提供最完
善的治疗。化疗只是整体疗程的一部分,接下去还有放疗,有需要的话还要服用tamoxifen
(抗荷尔蒙药),为期三至五年。”
哇!烦死了烦死了!伤风感冒好了就好了,一点都不像现在,明明好好的一个
人了,还跟随着这么多的尾巴!虽然这期间我已勤奋地读了一些关于癌症的书籍,
也粗粗地对疗程有了皮毛的了解,但当临到自己的时刻,我还是有些手足无措。尤
其是对于化疗那一百几十条可能的副作用,真的叫人不寒而栗。
“罗医生,”小伟抗拒的程度不比我少,后来他就是最反对我接受化疗的人。
此时他也加入抗争,“恩桥目前的身体并没有病,不是吗?那接受化疗对她有意义
吗?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化疗省去,只做放疗就是了?”
“应该这么说,”医生一双蓝宝石般的美目看看我,又看看小伟,“我们给恩
桥化疗,是要确保把复发的机会降至最低。我们查不出她体内还有癌细胞,并不等
于没有。恩桥现在的年纪新陈代谢还是很快的,换言之,如果她体内还有残留的癌
细胞,复发的几率比年纪大的人会多一些。我们是要给她作预防和巩固。你看,她
目前十年内不复发的几率是70% ,完成化疗后,我们可以把十年不复发率提升到90%.”
我哑口无言。医生继续说:“我们准备用FIC 这种药剂,是目前疗效最佳的乳
癌化疗药,相对的副作用也会比普通的化疗药多一点点,但依你现在的健康状况看,
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会掉头发吗?”我到底还是比较紧张。
“100%. 你会变光头。”
唉,光头就光头吧,只要是能留住生命,就有机会缔造美丽!可是……
“化疗以后我是不是会变得虚弱?”
“化疗期间会。化疗之后做正确的事,身体会强壮起来的。”
真的吗?医疗书上可是说化疗会给身体带来永久性的伤害。
“下星期二开始化疗吧。”罗医生翻着她的日程表说。
“这么急?”我再度睁大眼睛。是五天后!
“不急了,时间跟疗程吻合。”医生摇摇头,一头卷发轻轻摆动,很好看。
“医生,可以给我点时间来考虑一下吗?”
“可以,但不能太久,不然疗效会没那么理想。”
我逃难似的离开癌症协会。
小伟问我:“你信那小女孩所说的吗?”他是指年轻的罗医生。
“她说错什么了吗?”小伟并非医学院毕业生,我自然不期望他能讲出比医生
更合理的医学论据。而且他习惯于对每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作出不同程度的批评或批
判。本来我已经练习会了不管同意不同意,都闭口不发一言,任由他自弹自唱,但
今天我却想听听,谁能有好见解,好主意,可以来帮我开脱面前这沉重一役。
“你想想,你现在是一个健康的身体,她却硬是要拉你去做化疗,你看到刚才
她给的那张副作用列表没?真正有病那没办法,可你好端端的,有必要来赌这一把
吗?”
我觉得小伟说得有道理,但我需要更多一些理据,于是我说:“可是化疗能减
少复发的机会,我们要放弃这机会么?”
“她怎么会知道你有多少机会呀?一切还不是依书直说,哪里有真实的论据?
所谓的几率呀,是她们按照经验统计出来的,并非套用在每一个病人身上都合适。
你自己才最了解自身的情况,你觉得你有病吗?你根本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化疗不
是应该用在重症吗?把你拉去做化疗,简直就是小题大做!”
我不喜欢他那自以为是又嚣张的态度,我更相信罗医生的出发点是为了我好,
但又不能完全否决小伟所说的。他继续说:“你知道的,你那么爱美,一个化疗以
后不知道会变成啥模样,你接受得了吗?更大的问题是,没有必要受这种罪!”
除了小伟一面倒的反对之外,亲朋好友们也纷纷给予意见,大致分为三派,赞
成化疗,反对化疗和听从医生指引。我还咨询了我信赖的中医师“英九兄”。“英
九兄”并不叫英九,只因为他来自台湾,样子又跟马英九先生有七分相似而得名。
“英九兄”医术高明,教会的一位姐妹曾经验出有胆结石,约好了医院一个月后动
手术,就在那一个月间她找了“英九兄”给她开中药调理身子,岂料一个月后当她
到医院准备接受手术时,医生竟发现胆结石不见了。
“英九兄”一个劲地反对我接受化疗,他觉得我底子并不差,他有信心用中药
帮我调理好。
我又找了自然医疗师。从报上看到的广告,妈妈陪我去。那位中年的治疗师说
话有点轻佻,一开始就怪我不买保险,说我白白地没了十万,又给我介绍了很多保
险的计划。我笑问他到底是医生还是保险经纪,他竟回答两者都是。接着他询问我
的病况,我觉得近乎性搔扰。他又指天发誓曾经治愈过多少的重症,只要注射一种
从蜂蜜中提炼的什么元素,癌细胞便会受打击而死亡,身上本不需要什么化疗。那
收费自然不能便宜,每次注射就要两千多块加币,疗程需要多久,还要视情况而定。
我和妈妈交换了眼色准备走人,那医生兼经纪却拉着我说:“你今天就先来试疗一
次吧,物有所值的,你马上会见到疗效的。”
“还是让我们先回去考虑考虑吧。”妈妈婉转地说。
医生经纪脸色一沉,冷冷地瞟了妈妈一眼,竟然说:“那要看你觉得钱重要,
还是女儿重要!”
我交了咨询费,就匆忙地携着妈妈逃离了这“人肉包子店”。后来一位姐妹给
我介绍了另一位自然医疗师,是一位基督教徒,她给我的建议是:如果主诊医生觉
得有必要化疗,最好还是依照医生的指示。
这是我一生中最难以锁定的抉择。
两天后,在香港的弟弟来电话,我告诉他我可能放弃化疗,而采纳中医的疗法
来保健身体。没想到他大力反对:“绝对不能单靠中医,中医只能是起辅助作用。
传统化疗几十年来医治了成千上万的人,到目前为止是最正统,最可靠的疗法。”
弟弟是我最信任敬服的人之一,学历高却不自夸,对家庭鞠躬尽瘁却从来无怨
无悔,还长得很英俊,在我心目中是个难得的顶天立地的真男人。他看事物通常都
走中庸之道,很少用到“绝对”这样的字眼。
“姐,你不需要太担心那些所谓的副作用。那很多只是数据上记载有可能发生,
发生的百分率是低之又低。只有完成化疗,才是一劳永逸。不然的话单看中医,你
要看到什么时候才能安心呢?”
爸爸妈妈可能是因为当局者迷,这些天来他们都干着急,并不能给我中肯的意
见。弟弟的电话解开了我的心结,没错,医疗一定要循最正统的疗法。我心中豁然
开朗。
就在我接受化疗的前一天晚上,偶尔打开电视机(好多天不看电视了,因为大
家都心情欠佳),刚好正在播放新闻。新闻报道竟用了近30秒钟的时间,来介绍FIC
疗法化疗,并推荐说这是目前最先进有效的乳腺癌疗法,可以降低复发率。
没有这样凑巧的事,我想这是上天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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