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爸爸因为不习惯加国严寒的天气,加上有事务需要处理,决定先行回香港。他
走之前,刚好我的旧同事玛丽亚他们教会有一个福音聚会,她邀请我全家参加,我
欣然答应了。爸爸妈妈也答应赴会。
当天傍晚,我和爸妈,还有bb,都带着愉悦又兴奋的心情,准备赴约。小伟却
在这时候回来了。他最近很少这么早回家,总是午夜过后才回来,说是有事务跟朋
友斟酌。其实,我知道他朋友不多,而且都不长久。最近跟他往来颇为密切的,也
只有阿伦了。阿伦是我对他印象不好的少数人之一,只因他目光鬼祟,永远无故地
避开跟我的眼神接触,叫人浑身不自在。
“这么早回来,阿伦呢?”我没话找话。
“今天陪老婆女儿,家庭乐!”他把bb架在膊子上,看来心情不错。
“我们等一会儿要出去一下。”我隐晦地说。
“是吗?去哪儿?”他满有兴趣似的。
“是去教会,去一个福音聚会!你没事一块儿去呀!”妈妈兴奋地抢着说。
小伟一声不响,朝浴室里走去。
“又不高兴了。”妈压低声音跟我打了个眼色。
“我看不如把bb留下来陪他,反正是大人的聚会。”爸说。
“这样也好,等他出来跟他说一声。”我说。
一会儿,小伟出来了,不等别人说话,他径自开腔了:“我真不知道你们在搞
什么!你们这样乱来,要搞到何时才肯罢休?”
“小伟,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们听不懂。”爸被弄糊涂了。
“自从她信了那个什么教之后,就没有一天正常过!”小伟一派“义正词严”,
“里面那帮人,教她离婚,教她搬走,没有一个好东西!”
“他们可从来没有一人赞成过我离婚!”我强烈抗议。
“小伟,你不要这样说,这次恩桥有事,教会里的朋友们真是很关心,很帮忙
哪!”爸爸说公道话。
“帮什么忙?全都是假惺惺的表面功夫,一点实质的东西都没有!那帮人中有
谁拿出过一毫钱来给她缴租金,过日子?”
“小伟啊,一个男人拿金钱出来支持家庭,是本分,是一种荣幸!恩桥生病暂
时不能工作,你能帮补家用,这证明你有能力,是值得高兴的事。”爸爸苦口婆心,
“朋友没义务在金钱上支持我们,朋友的关爱已经很足够了。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我肯定他不明白。而且,好像没听到爸爸的话。他继续说:“她跟那帮人搞在
一起之后就一直乱七八糟的,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却一点好处也没拿到,反而什么
糟透了的事都来了。好了,现在连癌病都有了,还不知错!还要再搞到什么田地才
肯罢休!”
“你这话说得太偏执了吧!”妈妈开口了,“每个人都有权利来选择自己的信
仰,你不能因为自己不信就肆意践踏别人所信的。而且,依我们所见,恩桥的每一
位朋友都正派又热心。看到恩桥能带着这样从容的态度面对,而又康复得这样快,
我们心底正充满感恩呢!”
大家都沉默了五秒。我一直都不想开口辩解,因为我讨厌那种有理说不清的感
觉。
想不到小伟竟对着爸爸妈妈摇摇头说:“她要去癫,要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一起混,已经叫人啄破脑袋想不通了!你们加起来都一百多岁了吧,还来陪她一起
癫呀?!”
“你在说什么?”我气炸了,用尽力气大叫,“你在跟谁说话?”
爸爸见我激动了,马上息事宁人:“好了好了,也不是非去不可,不是什么大
事件,不去就是了?大家都不要激动啦!”
又沉默了五秒。还是小伟先开口:“我真希望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是在做亳
无意义的事,我要这样耗下去直到什么时候?”他背起了他的旅行包,“你们喜欢
干什么悉随尊便吧,我看不见也不想看,道不同不相为谋!”说着就径直向门外走
去。
我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气得泪流满面,怀中的bb把小脑袋埋得低低的,像一只受
惊的鸟儿。我一边后悔方才自己过激的行为吓着了孩子,一边盼着他快一点走出这
个门口。
剩下四人的屋子里,气氛和一小时前截然不同。“扫兴”二字为此刻作出了最
淋漓尽致的演绎。
“想不到一个道貌岸然的人,心态会如此不健康。”爸叹息。我记得这句话他
以前讲过,他今天再度这样来评价他的女婿。
“恩桥啊,他走了其实也未尝不是好事!”妈妈一半是在说实话,一半是在安
慰我,她可能还不知道其实我的想法跟她一样。“他不在,你反而有时间可以真正
地休息一下,你现在是个养病的人,不能老是被他弄得情绪不稳的呀。”
“看来宗教信仰的差异,在他俩往后的路上也会成为不小的障碍啊!”爸爸妈
妈一人一句的。
“还有他这个样儿,女儿以后靠他能行吗?”妈说。“他这一次还回来吗?”
最好不要!我暗自想,宁可他不再出现!
“这样的环境不适宜疗养。”爸说,“等疗程完成后,让恩桥回香港,我们还
可以找个好中医给她调理身子。不然我们两老都走了,连自身都照顾不好的人,还
能指望他会照料我女儿吗?怕是要受的气更多呢!”
“这样子最好了,不是吗?”妈妈试探地看着我。
是的,我认了。之前我是死活都不愿意回香港,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就是已经
太习惯外国的生活了。现在,我还有别的路吗?我在想,爸爸走后,妈妈变相地要
一个人侍候三个人,加上她自己便是四个,这对于一向体弱而不怎么管家务的她,
根本就是“mission impossible(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谁都说不准化疗以后会
是什么样的景况,只能顺着往下走了。
“好的,就这么决定!”我低头看看bb,“bb,我们去香港好吗?”
“好呀,”孩子一脸童真,却摆出一副老成的样子,摇摇头,摊摊手说,“但
不带爸爸去,他声音太大了!”
大人们全都会心地笑了。我想,孩子是不应该在父母的吵闹声中长大的,这也
是我当初决心离婚的一个原因。
往后的几天朋友们知道他不在,都纷纷跑到家里来。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就是
见见面,看看我而已。
然后,爸爸要走了,是在我进行化疗的前一天。小伟也一起来送爸爸,他向我
们道歉,说是那天心情不好,说他觉得最近的压力特别大。爸爸拍拍他的肩膀说:
“知错了就好,知错了就能改。爸爸走后,你就是家中唯一的男人了!我最珍贵的
女儿,就靠你来照顾了。”
“放心吧,爸爸,”小伟面不改色,“恩桥和bb,就是我的全世界,我能不紧
张吗?”
“那就好,那我放心了!”爸爸暂且释怀。
爸是世上第一个保护我的男人,是我最感恩最深情的人之一。然而,面对着另
一个将要保护我一生的男人小伟,我心中竟然冒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小伟得知了我们有回香港的打算,大表赞成:“你们母女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
角落我都放心不下,在香港就不同了,有家里人在,我是一万分信任他们。你们喜
欢回去住多久都不是问题,十年八载都没关系。只是有地方住没?”
众所周知,香港人是不留客过夜的,因为一般的家庭都不会有客房。我不是没
有担心过这问题,但爸爸妈妈,特别是弟弟都再三强调这不是问题,一家人在一块
怎么挤也是温暖。
“没关系,”小伟继续说,“你回头计算一下回港每月大概要多少开支,列个
单子给我,需要住的话我还可以跟我妈商量一下帮你解决,我希望你和bb可以住得
舒展一些。这样好,我真正地放心了。钱方面,你知道我们家(他父母)从不缺,
你真的不需要去忧虑这问题。再不然,跟阿伦开口他也必定不会拒绝我的。你就安
心回去养病吧,有爸爸妈妈照顾,你就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再回来好了。”
从这一刻起,我就不曾相信过他的话会有兑现的一天。无论如何,我给了他一
个拥抱,感谢他的这一份心意。
“我是应该为你母女做点事的。”他认真地说,“我所做的全都是为了你们,
没有任何东西比你们对我更重要的了!你看着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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