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一天终于到了。吃过午餐,小伟开车送我到化疗所,妈妈一定要跟着来。午
饭我吃得特别多。小伟一个劲地催我多吃些,他说化疗之后我可能就吃不下东西了,
因为会想吐。我说我已经饱得马上就要吐了。
心情不算太紧张,因为医生护士们每一位都是那么殷切。我起码打过两次电话
去罗医生那儿跟她“交涉”该不该化疗的事宜。她是那么耐心又细心地为我解答每
一个问题,而她的助手又是那么有耐性地一次又一次地帮我改期,因为我一直拿不
定主意。说真的,我心里感到非常温暖,还有些过意不去。
我把披肩的长发剪成了蘑菇头,其实要掉的头发都是一样,但总觉得头发短会
便利些。小伟昨晚还问我:“真的要勇往直前吗?现在还有临阵退缩的机会哟!”
“那不是我。”我笑了。
“好吧!那我也来剃个光头给你个鼓励!”他也笑了,“还有谁报名剃头鼓励
妈咪?”
“我——”bb举起了她的小手臂,其实她并不明白什么是剃头。
“什么事这样高兴?”妈妈刚好从厨房里走出来。
“来得刚好,我们都剃头支持恩桥,”小伟心存捉弄,“外婆也来剃头吧!”
妈妈先是一怔,然后开怀地举手说:“我要参加!我要参加!”
小伟是在开玩笑,妈妈却是认真的,她真的希望能为我承担所有的事。我永远
都记得当我们到达化疗所的时候,接待员看着我和妈妈,没头没脑地问:“病人是
哪一位?”
当时妈妈说了一句我永世不会忘记的话:“如果病的是我就好了,如果能对换
身躯就好了!”
然后,她就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在化疗室那两个小时的疗程,她就是一个
姿势,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其实疗程颇为简单,就是把F 、I 、C ,三种药剂一包接着一包地输送进病人
的血管,然后病人就可以离开,等待两个星期后下一次的疗程。
我事先接受了一个小小的手术,在脖子大动脉邻近的皮肤下安装了一个小小的
“接收器”,再用一条小管子把大动脉和“接收器”接通。化疗师只要把针头插进
“接收器”,药液便可以直接由小管道进入脖子的大动脉了。据说,这样可以避免
传统药液从手臂的静脉经过而伤害到较为脆弱的静脉血管,大大地减轻病人的痛楚。
接受这小手术的当天,发生了一段不可不提的小插曲。帮我量血压的护士带着友善
的笑容朝我走来问:“你才几岁呀?”她看了一眼我床头的病人卡,“哟,有三十
九啦,看起来最多是二十九!”
“只怕做完化疗,就变成四十九了!”我打趣。
“五年前我也患过乳腺癌!”她竟这样告诉我。我打量了她一下,应该和我年
龄差不多,看起来很精灵,身手敏捷,还很健硕的样子。
“有做过化疗吗?”我问。
“有啊!”她答得很轻松。
“还可以吗?”我小心翼翼。
“过常人生活。”她一脸坦然。帮我量完血压,她就匆匆离去,再没在我的视
线内出现过。
每间化疗室有四至六个座位,供不同病人同时接受不同的治疗。我坐在那儿动
弹不得,就跟邻座病友聊天。
两个多小时的疗程顺利完成,基本上没什么特别感觉。只是当看到其中一种深
红色的药液跑进了我身体时,我蓦地感到恶心。但我知道那不是药物反应,而是心
理作用。因为往后的日子,每当我回忆起那包深红色液体,都不期然地有些恶心。
在大堂等待小伟来接时,我已开始软弱无力。车子开到家门口时,我更需要别
人搀扶了。
往后的两天,我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是睡在床上,感觉浑身乏力,又好像浮游在
半空,被一大块厚云包围着,一时冷一时热,人轻飘飘的,但分不清方向。我看见
任何吃的都觉得恶心,除了听医生话,强逼自己多喝水之外,我吩咐妈妈千万不要
叫醒我吃东西。我唯一想要做的事就是睡,睡,睡!实在是太累了!以前的人打了
场胜仗,死不了,却又心力交瘁的样子,一定就跟眼前的我一样。
第三天醒来,肚子突然饿不可喻,等不及妈妈给我煮吃的,就见面包吃面包,
见水果吃水果。然后,再把妈妈给我做的也全吃光,感觉好多了,人也像回到了地
上。之后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精神,力气也慢慢地回来了。只是食量奇大,总是刚
吃了就饿。而且,那是一种从没有过的饥饿感觉。我由睡睡睡变成了吃吃吃,每天
吃的东西起码是往日的两倍。我开始对自己有一种陌生感,好像身体已经不是由我
来控制,而是由一股外来的不知名的力量所操纵。怪不得人们都把化疗比作抗争,
一场对抗外侵怪客的战争。
妈妈见我胃口开了,高兴得不得了,里里外外地忙个不停。
一个星期左右,我就开车往外跑。朋友们都说我看起来不像是正在接受化疗的
人。其实,我怀疑他们之中并没有太多人真正见过化疗病者,而是光凭想象认为化
疗病者就该是一副危在旦夕的样子。在化疗院时妈妈就曾偷偷对我说:“怎么这些
病人看起来都那么精神?”
真的,病友们大多数都脸色红润,精神奕奕,跟电视剧里头说的很不一样。
两个星期后我顺利地进入了第二次化疗。疗后第四天,头发开始脱落,因为已
经有了心理准备,我并没有太大的感伤。但感觉很失常,只要用手轻轻摸一摸头发,
手上便会有一大撮落发。
我头一次对自己的身份有如此深刻的认知,看着头上黑油油的发丝失控地飘落,
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劣质的洋娃娃!
但上帝所造的又岂是人手所造的能比拟的?没几天,新的头发就已经从头皮里
顽强地挺出来了。只可惜到了下一次疗程过后,这些新的头发还是再度脱落了。我
逃不脱光头的命定。
第一次看见自己没有头发的样子,我觉得很新奇。感谢上天给我的经历!
bb用她的小手怜惜地抚摸着我的头,问:“妈妈,你头发哪去了?”
“妈妈生病,所以头发跑了。”
“生病了头发就不要你了吗?”
“是的,头发不喜欢生病的人。所以bb一定要健康地生活,不能生病。”
“我不会不要妈妈!”她用一双手抱住了我的头,“病好了,头发还回来吗?”
“当然了!”
“我要长长的,卷卷的,和以前一样的!”
“我答应你!”
肯娜送给我一顶长直的假发,我把它戴上,竟出奇地跟我脸型相衬,一点儿也
看不出是假发。于是我就更有自信地往外跑了,教会,餐厅,超级市场,商场,公
园,海滩……反正任何地方都没有人会用奇异的眼光看我。精神好一些的日子,我
还会带上妈妈和bb到附近的公园野餐。看着bb小鸟似的在绿油油的青草上满地飞奔,
和妈妈脸上喜乐的笑意,我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感恩!
一共六次的化疗,人感觉一次比一次更虚弱一些。到了最后两次,我因为红血
球数量不足而需要延迟一周进行。总的来说,化疗没有我想象中沉重,但当然说不
上轻松。六次的疗程中我只呕吐过一次,其他的副作用也总算是应付得来。原来,
我是可以熬得过来的!我想,“英九兄”功不可没,他虽然一直反对我接受化疗,
但当他知道了我决定接受化疗时,他还是给我开了一方中药,专门对付化疗,减少
副作用。罗医生说中草药和化疗药不会有冲突,所以我一直都坚持服用“英九兄”
的汉方。我确定“中西合璧”的方针正确,起码对于我来说绝对帮助不少。
我更介意的是,三个月下来我因为不停地吃而胖了十几磅!
接下来只剩下放疗了,换成了韦医生。连续四个星期的疗程,每周一至五到放
疗所报到,每次治疗两分钟。除了感觉有点嗜睡和皮肤有点儿敏感之外,其他一切
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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