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就在我接受第五次化疗期间,小伟的母亲从美国回加国了。一直都是女强人的
她,本来在几年前已退休了,说好帮我们看顾bb的,去年却突然说她要去美国再战
江湖。之前我跟小伟闹离婚的时候,她曾打过电话给我,都是讲一些不要离婚,应
该忍下去,人一转眼就七老八十了,不该搞太多事之类的话。
小伟说她是因为家里有点事而回来的。他吩咐我:“她一定会来找你们麻烦的,
你千万不要理她!”
“不至于吧?”我不以为然,“妈咪话是多了一些,也不至于会带来什么麻烦
的!”
“她简直就是唯恐天下不乱!你千万不能让她缠上,对付这种人,唯一的办法
就是避之大吉!”
我完全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以前他就经常叫我要疏远他父母、兄弟,甚至表
亲们。但转头他已经毫无解释地把我叫去参加他们的聚会了。
当天中午,他母亲的电话就来了:“我知道他现在上班,才打电话给你的。也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是不让我找你们。我说我媳妇病了,小孙女又快一年没见了
……”她竟在电话那边哽咽起来,“这几天我去过了所有bb常去的地方,心存侥幸
可能会碰上,我真的……很想你们呢……”
我也不禁黯然。
“我在想,不会是恩桥你生了妈咪气,不想见面了吧?”
“不是的妈咪,bb和我也想您……”我说。我虽然不苟同她教导子女的方式,
造就了像小伟这样一个具有“特殊性格”的儿子,但无可否认,她爱子孙的心是真
切的。尤其是待bb,她唯一的孙女,我真是无话可说。
下午她就来到了我们家。bb因为太久不见奶奶了,一见面就撒娇地哭起来,把
自己藏进了饭桌底下,小伟的母亲对我妈妈说:“亲家,多亏您了!每次有事都亏
得您来照应!”“哪里的话呀,奶奶,恩桥可是我的女儿,为人父母的,儿女的事
就是天大的事了!”妈说,“您请坐,我去给您端茶。”
“恩桥,”小伟妈转向我,“你听妈咪讲,我说你会没事的。我有一个在英国
的表弟,他太太二十几年前很年轻就得了乳腺癌了,但直到现在还很健康呢。只要
放宽心情,凡事都看得开,身体就会好起来的。”
她压低了声音:“小伟最近没怎么样吧?”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小伟,他接送了我头两次的化疗,就开始满腹
牢骚,化疗时间太长,时段不对,长途堵车……每一件都让他情绪激动。刚做完疗
程剩下半条人命的我,叫他烦得恨不得不坐他的车。想起bb刚出生的时候他大闹医
院的情景,我真害怕会历史重演。那是bb来到世上的第二个晚上,小伟因为bb不停
地哭,吵得他无法入睡,便大吵大闹起来,怪我和妈妈两个女人都带不好一个孩子,
结果把医生护士都惊动了。医生毫不客气地指责他不应该这样对待刚开了刀生孩子
的产妇,世上还没有不哭的婴儿。小伟便当场拂袖而去,丢下还行动不便的我和不
懂英语的妈妈……
我的心凉了一截,我干脆叫他以后不用接载我了。之后的几次疗程,我有时请
朋友帮忙,有时利用化疗所的接载服务,感觉反而自在得多。他也乐得清闲,我去
化疗,他就带bb去逛街,或是去看电影。
自从上次给了我两千块钱,以后每个月他都只给几百块,一个少得不够bb交日
托费用的数目。然后他就在我家白吃,白住,还让妈妈做他的“家佣”,还要人去
安抚他三天两头阴晴不定的情绪,看他的脸色做人。有时我实在气不过了,只有我
和妈妈的时候,我会“诉状”。开头妈妈也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
后来日复一日,妈妈就不再怀疑她所见的。
我真的很感谢我的弟弟:这段期间他的新公司刚好成立不久,是亏是赚还是未
知数,又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但他仍然二话不说,坚持每月都把生活费存进我的
银行户头,给我最大程度的支持,让我安心去接受治疗。我从来都知道亲情可贵,
但此时此刻感受至深!
我该怎样来向我丈夫的母亲阐明这一切的事实?我能告诉她依靠着她儿子的感
觉,就像依靠着蜘蛛网吗?
结果我一言不发。
妈咪把一个红包递给了bb:“这是奶奶这个月给bb的零钱。以前每个月奶奶都
把钱交给了你嗲地,现在终于有机会亲手给你了,让妈咪帮你买好吃的吧!”
bb接过红包,毫不客气地把钱拿出来数着:“1 ,2 ,3 ……”
一共十张一百块的美元。
我恍然大悟!这就是小伟所担心的“麻烦”吧?我从来都不知道有“零用钱”
这回事呢。现在知道了,可也没有太惊讶。早在bb刚出世时,小伟的父母当着我的
面给了我们一个红包,小伟告诉我:“是一张支票,不少钱呢,嘻嘻,每人一半吧!”
之后,我完全没有见过一块钱,也懒得理。
“小伟也不容易呢,”他母亲说,“他每月就那么一点儿的收入要来支持这个
家,他怎么会没困难呢?”
“妈咪,他跟一般打工的人没什么两样的,人家一样能好好地过,安排妥当的
话,他也不会有问题的。”我说。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伟没能好好地照顾好我的小bb,”奶奶看着腻在她
怀中的bb,“所以我跟他说呀,bb的花费就由奶奶我来负责!”
妈咪事业有成,从未有过叫丈夫照顾的时候,她当然也从来没有想过她儿子做
了人家丈夫之后,有义务去照顾的不止是孩子,还有妻子。她更加不会想到,她儿
子不仅是没照顾妻子,更连他母亲给他孩子的生活费都私吞了。bb从来就是跟着我
生活的,我希望她只要健康快乐就好,对金钱不需要有太强的概念。
“恩桥啊,妈咪也知道你受苦了,可你也该多体恤体恤丈夫。小伟跟他爸呀,
闹得可僵了。我不在的时候,他让他爸给赶出来了,他爸到现在还是生气。你说他
这么爱面子的人,有时候心情自然就差了一点,你就不跟他计较了,知道吗?”
小伟妈就是多话,看,这下暴露了,原来是无处可去,才到我这儿来的。
“妈咪,”我拿下帽子,摸摸自己的光头,平静地说,“我目前什么也不理会,
不想去理会也无力去理会。我所希望的,就是尽快把疗程完成,然后回香港好好地
休息一些日子,把身体养好。对我来说,还有比身体健康更为重要的事情吗?”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就安心地回去住一阵子吧,不要太久不回来。
有什么需要的话,一定要出声,别跟妈咪客气哟!”
“谢谢妈咪。不会有问题的。”
小伟回家的时候看到了他母亲留下的水果和从美国买来的bb衣物。
“我妈来过了?”他煞有介事的。
“嗯。”我勉强地响应,最好他知趣地停止这话题。
“为什么她会来?”他的态度像是在审犯。
“为什么她不会来?她有手有脚有车的。”我没好气地回答,心中那颗为他特
制的手榴弹又在蠢蠢欲动了。这些日子我一见到他心情就特别坏,我怀疑也希望是
药物作祟。我尽量按捺着自己。
“她是怎么来的?没有人告诉她地址,她会找上门来吗?是谁把地址告诉她的?”
他提高声音,更咄咄逼人地叉着腰瞪着眼走到了我面前。
“是我告诉她的!”我毫不示弱地也叉起腰来,瞪大双眼,我就不相信他现在
敢打我,我就不相信他的眼睛比我大!
“怎么样?又怎么样?”我提高声线,挑衅地跟他对峙,其实心里最想哭。
妈妈惊惶地从厨房里走出来,刚好听到他在说:“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
定要跟她见面?你们不懂得不开门,不让她进来吗?我已经告诉了你事情的严重性,
你就是从来都不肯听我一次!”
“有多严重呀?天塌下来了没有?”我就是不服。他就是没做过一件让我服气
的事!
“小伟呀,你妈老远地要来探望孙女媳妇,我们怎么能忍心拒绝她呢?”妈妈
好言相劝,“你知道吗,你不让你妈见bb,你妈她有多伤心?别说是自家的亲人,
就是普通的朋友,人家一番心意来到了我们家,照情照理,我们都该好好地招呼客
人,不能冷落,更别说是拒人于门外了!”
“我真不明白,她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就要这样来维护她、巴结她吗?”
小伟看着桌子上他妈留下的东西,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本能的,我把手指向门外:“你给我滚出去!我再也不要
见到你!你走,走!”
“为什么是我走?”他向着我大吼,“住这里我可是每个月都付钱的!”
这时,一个清脆的童音在我身边响起,是bb,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在我身边。
她对着小伟咿咿呀呀地大叫起来,她急得把英语和汉语夹在一起说话,所以没有人
听得懂她在说什么,但谁都看得出她是在向她的父亲抗议。
“你这样讲,真的太叫人失望了!”妈妈很少这么严厉,她直视着小伟,眼神
带着师长特有的威仪,“我希望你冷静地去想一想,跟你认识这些年来,妈妈是不
是如你所说的这种人?恩桥嫁你的时候,你一贫如洗,要住我们家,直到现在你还
是一无所有,连个像样的栖所也没有。妈妈从来贪过你什么,得过你什么好处?我
又有必要讨好你母亲吗?你说说看!”
小伟无言以对。我是绝对赞同妈妈的话,妈是我所认识的人当中最豁达的一个,
她从来没有教过我钱有多重要,所以结婚之前我不知道,结婚之后也不曾斤斤计较
过。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当初知道有人会把钱看得比命还重,我一定不会嫁得那么
草率!
“小伟,你今天说的话带有极大的污辱成分,你把妈妈说成了贪好处、好小恩
小惠的人,这与事实相违背。”妈妈继续说,“你污辱了我的人格。我一直是怎么
对你的?你该扪心自问。我难以置信你竟说出了这种话,我的心真的很疼!”
“妈妈,您误会了。”小伟的气焰总算被压制了,他开始放缓了语气,“我的
意思是说,没有好处的事,你们何必去做?明知我妈最爱搞是搞非,你们何苦要浪
费时间、浪费精力去应酬她呢?”
“小伟,妈妈告诉你,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讲‘好处’的,有一种东西比‘
好处’更重要的,叫亲情!你母亲是怎样的人对我们来说一点也不重要,我们只知
道她是小伟的妈妈,bb的奶奶!我们就有义务对她好!你不也是念在感情份上来帮
恩桥渡过难关的吗?难道你当天还要掂量得失才决定该不该离弃恩桥吗?”
“我知道的,”小伟清了清喉咙,说,“你们一家人都有很高的自尊,包括恩
桥,但是,自尊能用来当饭吃吗?”
我和妈妈面面相觑。我知道语无伦次的时候又到了,有理说不清的时候又到了,
再讨论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了。
“我们是一家人。一个家庭里面有人病了,我们就应该制造一个良好的环境让
病人静心疗养,怎么反而老是让病人受刺激呢?”妈妈在用她最后的努力来保护女
儿,“恩桥已经算是最好的病人了,你不知道有的人生病了心情不好,就乱发脾气,
怨天尤人的,这种病人给家人带来的压力才真正大。恩桥得了这样的大病,却一直
保持乐天的态度,喜乐的心,这可是咱们家的福气呀!小伟,就算从你的角度看,
恩桥有什么错失,也不要在现在这时候来争执,好吗?”
小伟垂眼不语。妈妈带着无奈,退下了。
我看着妈妈的背影,再看看怀里睡着了的bb,不由得一阵心酸。我凭什么要妈
妈大老远地跑到地球的另一边来受罪?凭什么要bb这么小就得整天这样来承受如此
大的家庭压力?
我抬眼看着小伟,打起精神,我说:“不要再吵吵闹闹了,安静地过日子,可
以吗?”
小伟似乎在沉思些什么,然后,他也抬头看着我,眼中却充满了阴郁和怨愤:
“不是你说要离婚的吗?怎么,现在有起事来,就晓得要来跟我过安静日子了?你
不是很有骨气的吗?不是说去找律师的吗?怎么不找呀?”
尽管这些年来早听过了无数恶言,对他的反应,我还是有一点意外。我开始有
些后悔让律师暂停了离婚的办理。
“我是要背负着这包袱过一辈子的人了,我的压力有多大,你有没有替我想过?
你叫我如何能安静?什么都让我管,我一个人管得了多少?正经事都理不完了,你
还老要我来操心一些无谓的事,你就当帮帮忙,少搞一些小动作好吗?”
我看着他越讲越来劲的样子,再也沉不住气了,我说:“第一,你误会了我,
我还没有蠢到因为生病而硬要把你缠住的地步。你根本就不需要有负担,我们的离
婚手续可以继续照办,你也可以随时随地走人。第二,是我误会了你,我以为你是
心甘情愿地来到我身边,不知道原来你有这么多的顾忌。第三,我不觉得这段期间
你帮过我多少,自从你到了我家之后,你扔过一次垃圾没有?你为自己洗过一件衣
服没有?我病痛的时候,陪着我的永远只有妈妈。你知道我在哪个阶段最辛苦吗?
我有困难的时候,你就只会叫我去把我的车子卖掉,你出过什么力了?你承诺过去
做的事,你到底做了哪一件?一件都没做过!”
“关我什么事?你生病是你的事,为什么所有的事情发生了都上了我的身?我
做错了什么吗?我问父母借钱没借到,问阿伦又行不通,那有什么办法?这也是我
的错吗?我欠了你的吗?”
“好了,不要再说了!”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不用再说了,我完全明白了!”
我是真的明白了。眼前的人是不是能和我扶持一生,还有疑问吗?我跟他在一
起的意义何在?我是嫌自己的时间太多,命太长么?我的bb以后也来跟我说:“你
病了是你的事,关我什么事?”那我要如何自容?我怎么能够让纯洁无瑕的孩子在
如此污浊的环境中浸淫成长?我该怎么做,看来答案已经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了!
突然之间我困得连眼皮都睁不开了,心中却感到十分安宁而释然。我抱起bb回
房间睡觉,心情平静得一点也不像刚刚从战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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