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温哥华的四季都有开不完的花儿，是一个出了名的美丽城市。这里有我多年来
留下的无数脚印，交错着多少欢喜悲忧。我没想到几个月之间发生的事情，就叫我
决心向这个我所眷恋的城市告别，不知再回来的时候将会是多久以后。说真的，如
果没有得这场病，如果不曾有机会更清楚地认识了小伟，我是怎么也不会选择离开
的。现在，离开温哥华却好像是变成了必然的事了，所以我认定这是天父为我精心
的安排。这一段必定是我人生中的必经之路，因此，我用坦然和顺服的心情预备离
开。

    我给所有的医生分别寄上了一张感谢卡，衷心地感谢他们每一位尽心尽力的医
护。云医生没说错，加拿大确是世上治疗乳腺癌最好的国家。我在毫无压力的情况
下，接受最完善的医治，最细致的呵护。整个疗程中，我被不停地转介到多个不同
的医疗部门，接受不同的治疗。每一个部门的衔接都是那么天衣无逢，叫人安心。
而由上至下每一位医护人员都是那么专业，同心同德，充满爱心。这简直是当今世
上不可能有的事！我更从多位医生的口中得知，原来为我动手术的卡露医生，是全
加国最权威的两位乳腺癌外科医生之一。他们说：能成为她的刀下病人，全靠好运
气！

    我要谢的人，还包括太多太多的朋友。抑郁症复发的珍妮花，只一个月的时间
就康复了，然后她就恢复了以往热情活跃充满自信的样子，一有时间就来陪我聊天，
开解我；旧同事心美因为我在午睡没听到她的电话，担心出了什么差错，就马上大
老远地跑到我家来看个究竟；多莉最近经济拮据，却为我送来了一盆昂贵的兰花；
阿力在稍后才得知我病了，一个大男人打电话来时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我说对不
起，没能帮上忙……还有，还有远在香港、美国、澳洲等世界各地亲友的亲切问候，
太多太多，不胜枚举。我心中有太多感动，我真的无法用拙笔来描绘。这段期间他
们给予我的关爱和支持，一点一滴，我都只能默默地记在心中。这份情谊对我来说
珍贵无比，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的。

    我把所要带走的行装减至最少，只带了一些日常必需品，一共十箱。其中一箱
是bb心爱的玩具。我和妈妈每天逐点逐点地把东西收进箱子，小伟一如所料地摆出
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闻不问。教会里的一位弟兄帮我找了一家可靠的运输公司，
好把这十箱“珍宝”运回香港。

    越接近离开的时间我就好像越忙，忙着跟各方好友道别，忙着把家中不带走的
东西送给用得着的人，忙着为车子找新主人……妈妈那张为期一年的机票，终于赶
得及在有效期限最后一天用得上。惊心动魄的一年就这样度过了。

    离开的那天早上，小伟先把他自己的行李搬到他的车上，我们走了，表示他也
得找个新的“家”。他没有说明要不要来送我们，也没有说过什么话，就开车走了。
我和妈妈看见他满面阴霾，连正眼都不看我们一眼，心知不宜惹他，就看着他一言
不发地把车子开走。我们都没过问一句，不清楚他到底是就此跟我们“拜拜”还是
什么。班机是下午三点半，直到中午十二点多他还是音讯杳无。刚好有位弟兄来电
话跟我道别，并问需不需要来载我们去机场，简直是雪中送炭！我立即请他一点钟
来到我家。谁知一分钟之后小伟的电话却来了，劈头就问我东西准备好了没有，可
以起程了吗，我说可以了。

    “那我现在就回来。”他说，语气中带着烦躁。

    我不知道该不该拒绝他，我断定他的心情是绝对地不佳。

    “如果你忙的话，我自己会安排好的。”我只好婉转地说。

    “五分钟后到。”他挂线了。

    我来不及细想，马上打电话给刚才的弟兄，十二分抱歉地请他不用来了。根本
就不能让小伟知道有别的“男人”来为我们服务，那样会爆发世界大战的。

    我和妈妈，带着bb，拖着两个行李夹子，在大门口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小伟终
于来了。打开车门，我不由得一楞，他的那些行李原原本本地全堆在车厢中，五人
的小跑车，再加上我的两件行李，和妈妈小b ，根本就坐不下……

    “这，怎么坐？”我本能地轻声叫出来。

    “哎呀，坐挤一点不就是了吗？时间还多吗？”小伟一脸不耐烦，语带狂躁。

    我真有冲动马上就另招的士，但我也很清楚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都什么时候
了，我还有必要跟他作最后战争吗？我只能把自己形容成泄气的皮球，我无奈地，
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和妈妈，bb全塞到车上。我、妈妈还有bb三人，就挤在平时一个
人坐的座位上，那些行李随时有可能会把我们砸扁。小伟视若无睹，也许是因为心
烦意躁的关系，还把车子开得颠簸不已。好在家离机场不远，我在心里默默祈祷，
求上天早一秒钟让我们脱离这窘境。

    办理登机证的时候，小伟在一边跟他已经回了美国的母亲通了电话。然后，不
知怎的，他的心情就变好了，又逗bb玩，又和妈妈有说有笑的，还说很快他就要回
香港来看我们。我在一边，完全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搭得上。入闸的时候bb跟她爸
吻别，我也跟他相拥。我心里明白，如无意外，这将会是我跟小伟今生今世最后的
拥抱。松手的一刻我心中突然感觉无限的解脱和平安，前路纵然有多惘然，总比不
上拥着眼前这人叫我心慌意乱，茫无头绪。

    回到香港，稍稍安定下来，我就迫不及待地给小伟发了一封电邮，请他同意我
们离婚，我什么都不需要，只要bb跟着我生活。他很快就回复说同意，并问我，bb
放假时可不可以让她去美加探亲。我说那是当然，我绝对不可能剥夺bb爱和被爱的
权利。我告诉他，跟他离婚并不是因为不喜欢他了，只因为大家实在清楚明白彼此
不可能再在一起生活了，我希望和他永远还是朋友。

    我找了律师开始办理离婚。这期间小伟真的回香港了，他说他和阿伦决定要在
港开餐厅，他这是回来作筹备的。我半信半疑，原来他在我心目中，早已沦落到了
毫无诚信可言的地步了。

    因为我们已经分居了好几年，法庭很快就批了我的离婚申请。之前律师对我说，
我可以不要前夫的一切，女儿却是有权益接受父亲的抚养金，我无权抹杀她的权利。
而且，应该给予身为父亲的机会，去履行身为父亲的一点义务，这样身为父亲的也
会好过一些。我便让律师随便写上每月四千块港币吧。这个数目刚好是bb每月的车
费、杂费、午餐费、学琴、学游泳等课外活动的开支。然后我跟小伟解释说，这不
是我要他的钱，而是他作为一个父亲对女儿应负的一点基本责任。小伟通情达理地
表示，这是他应该做的，而且只不过是小数目，根本不是问题。

    然而，法庭正式判决以后两个月过去了，他连一点表示也没有。我当时还没有
找到工作，有点慌乱，就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中他竟语带挑衅地说：“你养不起
女儿吗？你那么有本事要离婚，要争女儿，你应该先确定自己搞得定！”

    “这根本就是两回事，就算我是亿万富婆，那也只是我的事，你作为父亲，无
论如何你都应该尽你身为父亲的一份力！”

    他好像终于听懂了别人的话，语气开始放缓了：“唉！你也知道的，目前我的
开支那么大，又要吃又要住，新公司又刚开业，需要投资，我有困难呀！”

    “你到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问任何一个人，哪一个为人父母的奔波劳碌，不是第
一时间先喂饱儿女？有哪一个会不管子女在挨饿却自己先吃饱的？”我为之气结，
对自己说过不再动气但还是越说越激动，“你怎么就这样黑白不分是非颠倒次序紊
乱？你怎么到今日今时还是这样不分轻重？”突然间以往叫人撕心裂肺的一幕幕，
失控地电影一般地展现在我脑海——他去约会旧女友而丢下新婚的我；他口袋中不
止一次掉下的欢场女子的名片；他每一次失信后恼羞成怒却又理直气壮的吼叫声…
…我闭上眼睛甩甩头，希望把这一切都从记忆中甩掉，怎样，我才能让这些萦绕心
扉的阴霾不再缠扰着我？

    “你给我一点时间吧，”他诚恳的声音，“过几天，资金到了，我就会找你们
的。你不需要这么动气，对身体没好处的，我单身一个没有再简单的了！只要你们
健康快乐就行了。”

    “好吧，我知道了。”我随便敷衍着，无话可说了。我知道了，真的很清楚了。

    之后他一直销声匿迹，之前他每个星期都给我们电话。

    老实讲，我倒是很享受没有他音讯的日子。每次他的出现都让我有挥之不去的
阴影，都让我经历不想重温的恐怖。如果不是因为bb，短期内我真不希望跟他有任
何联系。

    一个月后bb的新护照需要父亲的签名，我只好拨了通电话给他。这一次出乎我
意料，电话竟变成了空号，难道他静悄悄地回加国了？打去他加拿大的电话，竟然
也是长响。接下来的几天我再尝试打过去，还是一样。bb看着我一次又一次地联络
不到他，失望写在她的小脸上，看着叫人心疼，我却暗自下了决定……

    我再也不找他了，就算找到了，意义何在？

    我并没有被难倒。弟弟帮我们安排了一处合意的居所，我找到了一份合适的工
作，还让bb上了一所充满爱心的基督教学校。本来我是帮她报考了一所官立学校的，
因为bb看不懂中文试题，成绩不太好，我费尽唇舌跟官校解释求情，不知怎的，校
方说什么就是不收她。后来我们去了基督教学校，学校竟马上待她如珠似宝。后来
我才知道，原来这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好学校。我特别感恩，特别喜乐，我绝对有信
心，只要我能够继续生存，我一定可以独立将女儿抚养成人。

    妈妈依然与我们同住，依然是我最强劲的后盾。谢谢妈妈！

    三年过去了，现在回头看，原来这一切早早就隐含着上天高层次的美意。回到
香港这两年多，我在一个久违了的平静安稳的环境中度过。身心都得到良好的调整。
让我唯一困惑的，是怎样来向孩子“交代”？快满八岁的bb高大清秀，机灵而憨厚，
乐天却敏感。我知道自己随便说错一句，都会对孩子的成长造成深远的影响。所以，
对于bb的提问，我不敢随便作答，又不能不答，更不能有欺瞒的成分。最后，我小
心翼翼地对她说：“爸爸不是不要你，爸爸很爱你，他现在不来找你是因为他正在
犯错。我们用心为他祈祷，将来他知错了，就会回来找你的。”

    “要是他不知错怎么办？”

    “这谁也说不准，”我坦白地说，每个人只能够尽力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我做
好我的工作，你念好你的书，我们无法去控制或改变别人。“

    bb眨着她那双单眼皮的大眼睛，似乎完全接纳了我的说法。

    “妈咪，你恨嗲地吗？”也许现在的孩子都早熟，bb并不是唯一的一个。但听
到这样的问题，我还是有一些错愕。

    “不，当然不会了！”我连忙说，“妈妈其实很感谢嗲地丰富了我的人生。嗲
地并不是坏人，只是他的人生大方向走错了，所以他自己不好过，在他身边的人更
痛苦。”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生命中最灿烂最精力充沛的时期跟他一起过，虽然落得疲惫破损，但从他那
儿我学会了谦卑，学会了忍让。他让我经历了许多人可能一生都没机会接触到的人
和事，使我往后的人生有了更加确定的目标。如果说，当初跟另外某人结婚生子过
平淡日子，无风无浪就此一生，也许我对生命的解读将会是另一种体会。我还是比
较愿意做现在的我，虽然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过着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子，
没有任何值得骄傲之处，我却接受现阶段的自己，珍爱现阶段的自己。目前的一切
都是自从前走来，从前的一切有赖他造就，所以，我真的不怨他不怪他。我感谢他
曾经在我生命中扮演过重要的一个角色，令我的人生舞台生色不少。往后在别个舞
台上，不管他去扮什么样的角色，都希望他平安快乐！

    “bb，请你也要原谅爸爸，不要生他的气，”我最害怕在孩子心中留下怨毒的
种子，“大人也会做错事，妈妈也有错的时候，你做错了大人会原谅你，大人做错
了，你也要原谅大人哦！”

    “别傻了！”她竟笑起来，边说边用她的小手比划着，“生气有什么好处？生
气会让人长小球球（肿瘤）的。别人又不是我，我生气又改变不了他，我才不要浪
费时间，我不如把时间留下来做更有趣的事情！”我的天！我小不点的女儿，竟在
一秒钟之间变成了面前这个大孩子了。

    “无论如何，妈妈永远在你身边的！因为，妈妈离不开你，懂吗？”

    我把bb不再细小的身躯紧紧搂住。不知不觉，她已经高及我的肩膀了，我早已
抱不动她了。看着她粉嫩又肥美的胳膊，我忍不住就咬了一口。

    “No！”她大叫起来，开始向我反攻。我们笑着叫着打得难解难分。

    窗外的阳光跟女儿的笑靥一样明媚。

    亲爱的天父，以后无论是晴天阴天，我们都珍惜、享受被赐予的每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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