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刘福多已经七十多岁了,但在儿子面前却永远保持说一不二的尊严。我听说,
当时要不是被老伴和几个儿子拦着,劝着,他就会亲自出马了。那样的话,刘老大
的锅恐怕就保不住了。但他不亲自出马,事情却不算完。他命令老三说,今儿个你
要是不把你大哥家的锅给我端过来,你就是我爹!没办法,刘三只好硬着头皮把大
哥家的锅端了回来。这件事在全村都轰动了,一下子去了那么多的大人孩子。后来
动了好几个说和人,刘老大和那个寡妇老婆一个劲儿给老刘福多赔不是,起誓发愿
地保证,从今以后只要是做了什么岔样的饭,就是自己不吃,也要先想着老爹老妈
……总之,好话说了三千六,老刘福多才勉强消了气,允许刘老大像顶着个大草帽
一样,噘着嘴把锅顶了回去。
这件事刚刚过去三天,村里人的话题还没有翻过去,现在,碾子他爸又把自己
家的锅给砸了。难道,这样的事也传染吗?
……
我跟在父亲身后,再次来到碾子家的时候,突然觉得仗义了许多,同时还有一
种说不出缘由的兴奋。
父亲直奔屋里。
碾子他妈像是完成任务似的收住哭声,她抹着眼泪说,四哥来了。
父亲明知故问地说道,咋回事呀,这么哭?
碾子他妈指着锅台的方向说,四哥,你看看吧,这是他刚刚作的孽呀,他是成
心不让我们娘儿们过啦……说着,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父亲简单地看了一下现场,什么也没说,转身来到院子里。
太阳已经落山了,院子里的光线既通透又柔和。碾子他爸仍然在房檐底下蹲着,
像个老土鳖似的,一声不吭。父亲背着手站在一米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觉得院子里的气氛突然沉闷起来,甚至有些紧张。
父亲却扑哧一声乐了。
他说,咋的,铁涨价啦?
父亲一天书没念过,但是语言还行,主要是有劲。这也是辽西人的特点,说话
轻松,愉快,随随便便,听起来像玩笑,实际上却话里有话,绵里藏针。
我看见碾子他爸咧了一下嘴,似乎想说什么。可不等他开口,父亲已经拧死了
眉头,他说,林德呀,不该我说,小五十岁的人了,你得改改这个脾气了,多大的
事呀,还把锅都砸了,不过啦?
碾子他爸把掐在额头上的那只手放下来,嘟哝着说,没事。啥事没有……
父亲“哟嗬”了一声,这么说,你是砸着玩呢呗,是不是?
话音未落,东院的王少泉过来了。王少泉四十多岁,大个子,长瓜脸,能说会
道,是村子里有名的“说客”。平时,不管是邻里吵架,还是家庭纠纷,只要他到
场,即使狗撕羊皮,他也能给你理出个谁长谁短来。不过,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人。
因为村子里用得上他做说客的时候并不多,可以说是很少,一年也遇不上一次两次。
没什么矛盾可调解的时候,王少泉的嘴也闲不住,他总是喜欢拐着弯骂人,占别人
的小便宜,甚至见到我们一些半大小子也不会放过,特别烦人。以前的事不说,就
在一个多小时以前,他还骂我是个兔子呢。
那时候,一些大人正坐在村头那棵老榆树下躲雨。先前下过一阵雨,不大,而
且已经停了。不知道是地里被雨浇黏了,没法耪,还是快要收工了——他们就那么
抱着锄头在树下呆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和碾子背着书包从老榆树前经过时,
王少泉叫住了我,他摆着手说你过来。
我说干啥?
他说,我叫你过来你就过来得了。
我犹豫着,没动。
他说,我数五个数!一,二,三……
没等他数到五,我就过去了。说实话,我有点怕王少泉。我叫他三叔,平时一
见面他就开我的玩笑。如果不高兴,骂他一句“老泉眼子”,他就会一个箭步抓住
你,用两只手掌往你的两个耳朵上一扣,一夹,然后往上一提,把你的整个身体提
起来,放下去,再提起来,放下去……生蹲!有两次,我曾怀疑自己的脖子是不是
被他拎断了。
我走过去,问他干啥。
王少泉歪着脑袋端详着我,认真地说,我看你长得咋像个动物呢。
我说,人都是动物……然后又补充说,高级动物。
他龇牙一笑,说高级个屁吧你高级。接着就是一大套:你是前腿矮,后腿高,
平地走路猫着腰,上到高山把腿翘,你渴了喝的是空山水,饿了吃的是狼尾巴蒿…
…你自己说说,你不是个兔子,难道还是个猫?
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中,王少泉的眼神儿却像被定住似的,一动不动地盯着南
山坡的方向看着什么。接着他便“嘿”的一声,说可真他妈巧了,都说人不经念叨,
兔子这玩意儿也他妈爱凑个热闹,说着说着就来啦,你们看——雨过天晴。快要落
山的夕阳从散开的云彩缝里钻出来,隔着村前那条几十米宽的大沟,静静地照在村
子前面的山坡上,一片嫣红。我们顺着王少泉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有两只野
兔(肯定是一公一母),在草丛里一前一后,蹦蹦跳跳,像是在寻找着它们所喜欢
的食物。还没等我们把目光收回来,就发现一个身影从沟里一跃而上,手里提着一
杆洋炮,猫着腰,一步步向两只野兔逼进。不用说,那个人是李百友。
李百友原先在附近的煤矿当工人,下矿井,两年前休了病保。什么病呢?他自
己说是肌肉萎缩,可在我们看来,他和正常人一样,只是个子小点,眼睛小点,此
外胳膊是胳膊,腿是腿,一点区别没有,也不知道他什么地方萎缩了。李百友不用
种地,不用耪地,也不用收割,只需每月去矿上一趟,开他的病保工资。他不但是
村里最自由自在的人,此外他还有一杆猎枪,是那种简易的火药枪,村里人叫“洋
炮”。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扛着那杆洋炮满山遍野地转悠。不仅仅是山兔,像
沙鸡呀、鸽子呀,甚至麻雀什么的,都有可能成为他枪下的牺牲品。
看着李百友拎着枪的那种架势,立刻唤起我记忆中的另外一个细节——那是冬
天。一场大雪过后的一个下午,就在我们头顶的这棵老榆树上,聚集了几百只麻雀,
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讨论在这样的雪天里到哪儿才可以找到它们的食物,而且发
言热烈,嘈杂的声音传出很远。这时候,李百友提着他那杆洋炮来了,他告诉我们
正在坡坎上玩耍的几个孩子说,听着,我的枪一响,你们就去捡麻雀,谁捡到谁要。
我们一听,手心都刺痒了,没兴奋死!但是李百友不让我们动。他自己迈着猫步,
凑到距离老榆树很近的地方,一洋炮轰过去,树上的麻雀像落叶一样往下掉。我们
飞跑到树下,揪着棉袄的前襟捡麻雀。我一共捡了八只。后来张开衣襟时飞走了一
只(可能是吓昏之后又缓了过来),还剩七只。当天晚上便是好一顿美餐。记得我
在一篇小说里曾介绍过麻雀的一种吃法:包成个泥团埋在火盆里,烧。烧得恰到好
处时,剥去泥丸,一个小肉蛋儿就出来了,你就连同小骨头一起嚼吧,能香你个跟
头!说出来不怕笑话,那次以后,无论是发现李百友家的院墙上搭着一张兽皮,还
是他们家院外散扔着一堆羽毛,我都会情不自禁地咽几下口水。那毕竟是一种总是
吃棒子面也要常常断顿的日子啊。
现在,在我们视野中,李百友正以同样的姿势,猫着腰,一步一步地向着那两
只山兔靠近。这样的情景让我非常紧张,心里怦怦直跳。就在我觉得那两只野兔马
上就要发现他的时候,李百友突然站定,端起洋炮,瞄准——几乎与此同时,我眼
瞅着从枪口里冒出一小股轻烟,半天又听到“嗵”的一声,只见其中的一只野免腾
空而起,顺着山坡一弹一弹地逃窜而去。另一只却惨了,在原地直翻跟头。这时候,
李百友几个箭步蹿过去,一把逮住耳朵,提在了手里。
当时老榆树下的人很兴奋。接着,便围绕这只兔子展开了话题。有人说至少五
斤!有人说没那么大,顶多能闹上三斤肉。后来,又说到兔子这东西儿怎么做才好
吃。结果却是众口难调。刘老大的经验是和鸡肉一块炖,这样吃起来就是鸡肉味,
不知道的,一点吃不出是兔子肉来。妖精三说,还是汆丸子,整点冻豆腐,剁碎了,
掺上,还出数,一口一个,撸上它一碗,那是什么劲头!王少泉则认为咋做也不如
熏,他说,熏好了,大着点块一剁,用手撕着吃,再捏上二两烧酒……妈的,啥叫
神仙呀!这时队长李栋也发话了,他说,让我说,怎么吃也比啃咸菜疙瘩强就是了。
王少泉笑了一下,这话让你说对了,啃骨头就比嘬啦木头强嘛,何况咬到嘴里就是
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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