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几个人就这么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过着嘴瘾。当时只有碾子他爸没吱声,他坐
在那里正用一块瓦盆片蹭锄头,蹭几下,往上吐口唾沫,蹭几下,再往上吐口唾沫
——整个锄头已经被他蹭得锃亮儿锃亮儿的了,还蹭。后来,他一抬头发现了我和
碾子,不高兴地说,不回家,你们蹲在这里干啥?我一想,可不是,光顾听他们说
怎么吃兔子,竟然忘了回家了。
事实上,我和碾子刚走,队长就站了起来。他说,行了,又到昨天那时候了,
别哨了,该回去喂脑袋了。就这样,我和碾子在前边走,几个大人也都站起来,在
后边扛着锄头往村里走。没想到的是,到家后我刚端起碗来吃饭,就发生了开头那
一幕。
听说碾子他爸砸了锅,王少泉一怔,看了现场之后,也被气乐了。
他说,你可手够快的,刚到家就把这么大的事办了?
碾子他爸咧了一下嘴,站起来,冲着父亲和王少泉说,上屋吧。
父亲说,院里凉快。
碾子他爸又蹲下去了。
这时候,碾子他妈已经在父亲和王少泉脚下分别放了两只小板凳。坐下来之后,
他们就问碾子他爸和碾子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很简单。据碾子他妈介绍,碾子他爸扛着锄头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外屋做
饭。他问啥饭。她说棒子面粥。他说咋还老吃粥?她说不吃粥吃你?说完,她又往
灶膛里填了一把柴火,就到里屋去了。她刚把桌子放到炕上,就听外屋“啪嚓”一
声,不是好响,出来一看,别说锅盖被砸了个稀碎,锅底都没了……碾子他妈说,
个缺德的玩意儿,你们说说,他使了多大的劲吧!
说到这,碾子正好把那块石头搬了出来,可能是冬天用来压酸菜缸的一块石头
吧,方方正正的,很大。碾子很费劲地把它扔到院子里,吭一声,我感觉脚下的地
都颤动了一下。
村里人都知道碾子他爸有劲,干起活来更是一把好手。据说平时为了多挣几个
工分,他总是挑生产队里最累的活去干。没事的时候,一些人凑到老井台去聊天,
逗乐子,什么掰手腕啦,搭勾啦,谁也不是他的对手。高兴的时候,他只要攥起拳
头把两只胳膊一伸,像我们这样的半大小子,可以一只胳膊上吊一个,弯都不弯。
可话又说回来了,再有劲,也不能用到砸锅上呀。
碾子他爸不吱声,只是伸出手把他的烟口袋递给了父亲。不像是讨好,完全是
出于礼节。
父亲接过烟口袋,一边卷着旱烟卷,一边继续着他的话题,他说,林德呀,我
真是纳闷儿,就因为这么两句话,你就生这么大的气?王少泉也说,是呢,嫂子的
话是有点噎人,可两口子说话哪有那么多讲究?就说是她呛了你一句吧,你就闹这
么大的屁?听了王少泉的话,碾子他妈好像是被人助了威,更委屈了。她指名道姓
地叫了一声“林德”,愤愤地说,我跟你过了半辈子了,我啥时候给你泼过米、洒
过面?我呛你不假,以前我也没少呛过你,你咋连屁都没放?今儿个当着四哥和大
兄弟的面,你得说出个长短来,为啥把锅都砸了!
现在想起来,当时的情形就像一个小型批斗会,而且几个人使用的差不多全是
问号。砸锅的人蹲在那里,手上拿着一个小树棍儿,在地上反反复复地画着方格,
脑袋垂得很低很低……恨不得扎进自己的裤裆里。多年以后,我才渐渐明白一个道
理,有时候,非得把一个人的灵魂揪出来,其实是一件很残酷的事。但那时候我不
懂这些。我还是个孩子,只是用孩子的标准去对待所遇到的一切事物。听着几个大
人的追问,我觉得那是一种诱惑——他们越问,我便越急于得到那个谜底。因此,
看着碾子他爸一言不发,像个松木疙瘩,我真是替他着急,心想,挺大个人,因为
啥,你就痛痛快快地直说得了,难道把理由说出来比砸锅还丢人?
可碾子他爸就是不说。
这时候,李百友来了。他是迈着四方步进来的,很悠闲的样子,嘴上还叼着一
个席篾棍儿,像是刚刚剔过牙。据他自己说,他本来是想去老井台说话的,路过门
口时,看到院子里有人在说话,便很随意地凑了进来。他显然不知道这个院子里发
生的事情,搭讪了几句之后,觉得气氛不对,他狐疑地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最后
才把目光停在了我父亲的脸上,问道,是不是有啥事呀?
父亲用下巴指了指碾子他爸,说,你问问他自己是怎么回事。
没等李百友发话,王少泉突然笑了笑,他说,也没什么事,就是和老嫂子拌了
几句嘴,这不,我正和四哥说他呢!
我不知道王少泉的态度怎么会突然转了一个弯,而且把碾子他爸砸锅的事都掩
盖了,这可真是个谜!
接着,他让碾子他爸说说,今天是不是他的错。
这次,碾子他爸总算痛快了一点,他把一个烟头碾到地上,闷声闷气地承认,
是他的错。
父亲的口气还是挺硬,他说,光知道错不行,你得知道去改!
碾子他爸说,……我改。
态度之好,把在场的人都气乐了。
接下来,几个人都赞同地表示说,这就对了,两口子就应该这样,不管咋打,
咋闹,事情过去之后,还得把日子过起来。为了安慰碾子他妈,他们还夸奖了碾子
他爸几句,说他人好,活计好,没那么能干的,就是脾气太倔,往后改着点就好了。
后来,可能是为了调节一下现场的气氛,王少泉又把话题转向了李百友,跟他开了
几句肌肉萎缩方面的玩笑——我觉得是玩笑。因为每说完一句话,王少泉就嘻嘻哈
哈不怀好意似的笑。但是,我听不懂。我以为他会说到李百友傍晚时打到的那只野
兔,不知为什么,王少泉却只字未提。
一场砸锅的风波就这么结束了。
回家后,父亲让我给碾子爸送去五块钱,说是让他明天去供销社买口新锅。
我来到碾子家的时候,王少泉家的小二也去了,怀里抱着一个笼布包,里边包
着的是几个棒面饼子。碾子他爸很不好意思,他让碾子妈把小二的笼布包“接过来”
;却告诉我把钱拿回去,说是有钱。但我还是把钱扔在炕上,转身跑了。
第二天早晨,碾子他妈又把五块钱还给了我母亲。原来,一大早,碾子他爸背
着那口破锅砸成的碎铁,又挎上一筐子鸡蛋走了。说到这事的时候,我发现碾子他
妈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又闪出了晶莹的泪花。
晚上吃饭,父亲突然想起这事,他说不知道林德买回锅来了没有。
母亲说,肯定买回来了。
说完,又像是对自己的话产生了怀疑,便看着我说,你出去瞅瞅,看碾子家的
烟筒冒烟儿了没有。
我来到院子里一看,夕阳西下,如水的天空中,一缕白色的炊烟正从碾子家长
满杂草的房顶升上去,连个弯儿都没有,拔得绷直。
后记:此后,碾子家再没有发生过砸锅这样的事。碾子他爸还是不爱说话。据
说,有时候他可以几顿不吃饭,但是从来没有耽误过干活。四十年后的今天,我仍
然记得父亲的一句话,他说,这个林德啊,骆驼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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