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是一个美好的年头,美好得像一块蛋糕,让人有些起腻了。
美好的春天里,也有不美好的事情,粗心的父亲王庆生终于发现小满被单位除
名原来已有半年之久了。那天王庆生路过小满原来所在的宾馆,动了心事,想悄悄
地去看望一下女儿。当然,王庆生没有看到上班的女儿,那一刻,小满正在网吧里
和刘博热烈地聊天呢。
王庆生得知底细之后,突然觉得自己老了。觉得自己老了的王庆生发现自己已
经无法和女儿沟通,也无法再为女儿铺路了。那天晚上,父女俩相对坐着,一直无
语。无语的结果是王庆生又取出了酒,他知道,自己的一生完了。完了就完了吧,
那就喝酒好了,王庆生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酒不会欺骗自己。
小满几次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想上前去拿开父亲的酒瓶酒碗,最
终还是没有底气。小满知道,她的解释道歉或者许诺表决心都是无济于事的。夜深
的时候,王庆生已经在酒里泡得有些迷糊了。已然迷糊的王庆生对女儿说,王小满,
你已经是大人了,做爹的没力气再帮你了,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吧。
听到父亲叫自己王小满,小满的眼泪就落了下来。这是父亲第一次带着姓来称
呼自己。小满心里想,自己不能再这样游荡下去了,明天就去找份工作。
王庆生最后说,这个家本来就不是个家了,你要是不想回来,你就不要回来好
了。
听到父亲这么说,小满知道,父亲以后是不会再管她了。小满的心里有些凉,
但凉归凉,小满想,不管更好,落个清静。
落了个清静的小满开始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上网了。这是2004年的春天,小满
已经21岁了。按小满自己的说法,她已经过了三个七岁,三七才是二十一啊。
满第一个七岁的时候,小满幼儿园“毕业”,上了小学。那时候的小满是真正
的志得意满,是她人生最灿烂的时候。学习成绩好,画画得好,还会吹长笛。在家
里父母亲宠着她,在学校里老师同学护着,走到哪里都是阳光明媚的。
满第二个七岁的时候,小满的日子变天了。先是母亲跟人跑了,然后是自己在
那个晚春的日子里和大包办了大事。十四岁时的小满除了胸脯开始“满”,其他的
地方都没来得及“满”或者已经不“满”了。
现在,第三个七岁快满了。春天正在张扬地四处荡漾着勃勃的春意,刮些骀荡
的风。这时的小满觉得自己哪里都不“满”了,连日子都快过瘪了。瘪就瘪吧,管
它三七才是真正的二十一呢。于是,二十一岁的小满猫在鼓楼附近的一个胡同里的
幽暗的网吧里,一如既往地肆意挥霍着自己的二十一。
当然,挥霍是别人的错觉,煎熬才是小满此刻最真切的痛,她不知道自己除了
上网,还有什么方法打发自己的时光。而小满上网需要的钱,好像已经越来越难搞
到了。过去的同学或者同事现在都躲着小满,给他们打电话,都不接了。没办法,
小满在地安门商场门口找个收购手机的人把自己的手机卖了。小满把自己的手机卖
掉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终于和这个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关联。
小满在地安门和这个世界失去关联的时候,在南城的一个平房里,刘博正穿着
老旧的睡衣,睁着布着血丝的双眼等着小满上网来。
小满向刘博诉说着自己心中的郁结。而这些郁结,在刘博说来都是小菜,是小
满自己吃饱了撑的结果。网络的那一头,刘博很得意地操控着小满的心境,戏谑中
带着关怀,仿佛是细腻地无微不至地关心着小满。
小满说,你来地安门找我吧。
刘博说,我不是好人。
小满说,我才不在乎你是不是好人呢,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看着小满这么说她自己,刘博暗笑。
那天黄昏,刘博开着从朋友那里借来的小面包车,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地安门,
在钟鼓楼后面的空场上悠然地等着小满。
看见小满背着一个小包走来的时候,刘博还是吃了一惊,小满比他想象的漂亮
多了。刘博一时间竟然想退缩了。刘博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向来都是见着漂亮姑
娘就往后躲的。刘博正犹豫的时候,小满已经到了跟前,抬手敲敲他的车窗。
刘博就努力地堆起灿烂的笑容,摇下车窗,对小满说,上车吧。
小满打开车门,在车上坐定,头也不侧,顾自一笑,笑容在黄昏里荡漾开来。
刘博心里就怦怦跳,咽了口水,说,咱们去哪里?
小满说,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方向盘在你手里呢。
刘博开着车,绕出钟鼓楼后面的路,斜上旧鼓楼大街,颠颠地上了二环。
刘博当然是不能带小满回家的,家里老婆孩子都在呢。刘博想,干脆带她走远
一点吧,找个地方把她办了。
刘博想着,脚下就加大了油门。
天渐渐黑了,二环路上今天不是很堵。城市的路灯亮了,汽车们都打开了大灯,
二环路就成了红和白的两条光带。小满坐在车上,向着未来的不知走去,心里隐隐
地感到了些许的不安,甚至也有些期待。
原来街边大树的叶子早已茂密,北京的春天总是来得貌似漫不经心,其实悄悄
地渗透着城市,在人们一转身的时候,冬天就出人意料地变换成了晚春。
风好像是南风了,已经暖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