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兵训练没有多长时间，师里文工团到新兵团驻地慰问演出。演出地点在县大
礼堂。演出前，先期到达的连队之间互相拉歌，呼喊声、唱歌声，夹杂着陆续进来
连队的口令声和哨声，几乎要把大礼堂的顶棚掀开似的。八连来得最早，候一圈站
在连队前面，小眼睛使劲睁着，脸上红扑扑的，两只胳膊在空中挥舞，变换着各种
花样，嘴里唾沫飞溅，又喊又唱，指挥着大家反复地唱着同一首歌：《我是一个兵
》。

    热闹声中，随着一阵尖厉的哨声，一位穿四个兜的军官站到台上，宣布演出马
上就要开始，礼堂里立刻安静下来。候一圈满头是汗，心情激动地坐回到位置上。
旁边的崔域名低声对他说：“不拉别的连队唱，光让咱连唱，你他妈的傻呀？”候
一圈神秘地笑笑，说：“今天是师部文工团来演出，让他们听听咱八连的歌声，这
机会多难得？”

    “想展示你的才能吧？”

    “我指挥还可以吧？”

    “可以？老子用脚比划也比你强。”

    正在这时，突然听见台上的那位军官喊：“刚才八连指挥唱歌的战士到台上来，
指挥大家先唱个歌。”

    候一圈愣住了：“是叫我吗？”

    “就是你，上台来。”

    候一圈慢慢站起来，迟疑地看着台上的军官，接着快步往台上跑去。到了台下
面，不知道该从哪儿上去，一着急，扒着台边纵身往台上跳，跳了几次才爬了上去。
在大家的一片哄笑声中，他慌忙站好，放开架势正要指挥，突然从后台又走上来一
个军官，对着刚才那位军官耳语一会儿，就让候一圈下去，自己指挥大家唱起歌来。
原来那是文工团的指挥，刚从外面赶回来。候一圈沮丧地回到座位上，木然地看着
台上的指挥，嘴型虽然随歌声变化，却并不出声。文工团演出时，候一圈眼睛看着
台上，脸上的表情多是凝重，一言不发。只有艳丽婀娜的女兵出现在舞台上时，候
一圈的眼睛才放出点光来。演出结束后回到营地，崔域名说，你别心太高，你哪是
上台当指挥的料？候一圈小眼睛一瞪说：“日他妈，冲着那些长恁美的女兵，老子
将来也要进文工团，也要去当指挥。”

    候一圈是城里的干部子弟，见过世面，也有些文艺细胞，吹拉弹唱都会一些，
特别是笛子吹得好，不仅能吹歌曲，还能吹出各种鸟叫的声音。他受父亲影响，处
处想出头露面，事事想高人一头。可在新兵连什么乐器都没有，怎么办？他就练习
唱。唱《我是一个兵》，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唱毛主席语录歌，唱移植的革
命京剧样板戏豫剧选段。经常唱，反复唱，没人时大声唱，有人时小声唱；平时在
军营附近唱，星期天请假到山里唱。和他一起长大的战友说他从小就爱唱。一个班
的战友说他一次夜里突然大喊“谢谢妈”，原来是做梦在演《红灯记》里的李玉和。
战友们纷纷传言说他是那次指挥没成受了刺激，神经已不太正常。也有人说，他想
着文工团里那些漂亮的女演员，想得快要疯了。

    老天不负有心人，机会终于来了。新兵训练快一个月时，上级要求新兵团成立
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编排节目，准备在春节期间参加师里组织的文艺汇演。候一圈
和崔域名都被调进了宣传队。崔域名能进宣传队不是因为他会乐器，而是因为他会
写，文笔好，能编写节目。在宣传队，候一圈如鱼得水，很快展示了他的才华。既
能当演员上台演节目，又能在乐队玩乐器，还能当指挥。台上台下，候一圈成了宣
传队最活跃、最忙碌、最有知名度的人。其实，崔域名的文艺才能比他强。崔域名
出身农家，父亲和爷爷都是乡间有名的艺人。他从小受家里影响，板胡、二胡、唢
呐、笙等乐器都演奏得不错。参军离家时父亲告诉他，当兵就是扛枪卫国，练就本
领，准备打仗，不要去吹吹唱唱，干那些没出息。崔域名到宣传队后藏而不露，没
人知道他的演奏才能。但他每当看到候一圈盛气凌人、吹嘘表现自己时，就侧目而
视，一副轻蔑的样子。由此引起候一圈的不满，候一圈经常以城里人和干部子弟的
优越感，骂崔域名是乡巴佬，自己不懂文艺还妒忌别人。两人矛盾越积越深，心里
火气越憋越大。

    经过一个多月的紧张排练，新兵一团宣传队参加师里的文艺汇演。汇演时，大
礼堂的台下坐满了师部的首长和观众。候一圈在宣传队参演了好几个节目，只有一
个是他单独的，就是笛子独奏《战士骑马保边疆》。他很多天前就作了精心准备，
直练得胸闷嘴疼，手指麻木。在后台，他把笛子擦了又擦，试吹了又吹，笛子膜贴
在腮帮上润了又润，然后小心翼翼，把笛子放在一个小纸盒里，准备独奏时大显技
艺，引起轰动，将来好进文工团。汇演的节目里，有一个是崔域名编写的小型豫剧
《保卫珍宝岛》。剧情是遵照毛主席提出的“提高警惕，保卫祖国，要准备打仗”
号召，一名排长带领一个班的战士冒着暴风雪，在珍宝岛边境巡逻。一名老大爷带
着小孙女前去慰问解放军，两者相遇，述说军民深情、军民团结、保卫边疆的事。
剧里，候一圈演排长，崔域名演老大爷。剧中有一个情节，老大爷带着孙女背对观
众，和战士们一一作话别状。排长带着一班战士面对观众，个个脸带笑容，接受老
大爷的慰问。当慰问到候一圈时，崔域名突然横眉竖目地低声骂了候一圈几句非常
难听的话。候一圈由于自己正对着台下坐着的首长和观众，面对辱骂，还得装着满
面笑容，点头示好。回到后台，候一圈对这个乡巴佬的侮辱满腔怒火，冲过去了崔
域名两个耳光。崔域名一拳还去，候一圈顿时鼻流鲜血，接着两人厮打成一团。下
个节目就是候一圈的笛子独奏，队长吴干事命人拉开他两，看见候一圈满面鲜血，
扣子撕掉两个，帽子不知弄到了何处。这副模样，笛子还怎样独奏？最后只得取消
了这个节目。

    谁也没有想到，就这一个节目取消，竟毁掉了候一圈的演员梦，也改变了候一
圈在部队后来的命运。原来那次文艺汇演，师部文工团要从中挑选一些演员，其中
就有挑一个吹笛子好的。候一圈没能上台，新兵二团有一个吹笛子的甘肃兵被选进
了文工团。得知这个消息后，候一圈气得哇哇大哭，病了好几天没有起床。新兵训
练一结束，候一圈被分到了工程团，开山洞搬石头施工去了。崔域名倒是因为编写
的几个节目受到好评，被分配到文工团当了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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