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兵团驻扎在乌蒙山区一个县城的郊外,四面大山,山上树木森森,云雾遮盖。
山下片片水田,田里的稻谷已被割去,留下发黑的泥水和发黄的稻茬。虽然听说这
里居住着苗族、侗族、布依族、彝族、白族、黎族等10多个民族,但他们大部分
都散居在山的深处,不是耕种和收获季节,很少走出山外。
兵们大部分来自河南、山东、广东、福建、四川等地,突然进入乌蒙山的腹地,
看不到人群,听不到收音机,没有电视机,没有电话,没有娱乐,没有音乐,好像
与世隔绝一般。平时除了能够听到军号声、口令声、哨声和刺杀声外,很少能听到
别的声音。极度贫乏的文化生活和严格艰苦的军事训练,使得一些热血沸腾、细胞
活跃的兵们几乎要发疯。当时,新兵们只要集合起来,唯一的娱乐就是唱歌。有各
班、排、连自己唱的,有相互之间拉歌唱的。全排集合时,就会有人喊“×班的,
来一个!”全连集合时,会有人喊“×排的,来一个!”特别是全团集合看电影或
开大会时,就听见会场里“×连的,来一个”的声音此起彼伏,响成一片。新兵团
的每个连都有一个指挥的,站在连队前面,挥舞着两只手,有节奏地调动着全连的
声音,向兄弟连呼喊。其实,每次连与连之间互相拉歌的时间,比真正唱歌的时间
要长。新兵连唱歌的机会虽然很多,可歌却老是那么几首,《我是一个兵》《打靶
归来》或毛主席语录歌等。在那样的环境里,这些歌不用专门教,跟着哼几次就会
唱。当时的人,只要听见这些歌声,就能断定唱歌的一定是军人,歌声飘出的地方
一定是军营。
星期六晚上,是连队唯一不安排集体活动的时间,同时也是新兵们最感寂寞、
最难熬的时候。紧张劳累了一个星期的兵们,不能外出,没有文化娱乐,只能在军
营里散步、写家信、聊天和整理内务。一个周六的晚上,3排10班宿舍的窗户外面,
突然传来一阵歌声:当我离开家乡的时候,你的眼泪像村边的小河。
你说过,这辈子不会离开我。
谁知道,你才进城一年多,已没有信儿寄给我。
没有你的信,我夜夜睡不着。
没有你的信,我天天都难过?
哦—哦—哦—你不该这样抛弃我。
哦—哦—哦—你不知道,当兵的人儿多寂寞。
……
宿舍外面是收割后的稻田,稻田里布满一尺多宽的田间小道,小道弯弯曲曲,
伸向三四百米之外的大山。这些地方,兵们平时是不允许去的。是谁在这个时间、
这个不允许去的地方、唱这种平时根本听不到的歌?歌声虽然不高,却很清晰、低
沉、忧郁和悲伤。10班的罗浩最先听到,他很想看看唱歌的到底是个什么人。无
奈窗户很小,离地面又高,无法往外面看。但歌声确实太诱人了。这歌声比天天唱
的《打靶归来》《我是一个兵》新奇多了。他赶紧招呼同屋的刘三平和王文广过来
和他一起听。刘三平听着听着,眼里湿润,想流泪。开始,他们以为是地方上的人
唱的,直到听见“当兵的人儿多寂寞”,才判断出唱歌的一定是个当兵的。歌声越
来越近,罗浩急了,他让刘三平蹲下,两脚踩在刘三平的肩上,要刘三平把他架起
来趴着小窗户往外看。刘三平一边把罗浩往上面顶,一边吭吭哧哧地说:“狗日的,
你快看,看过了把老子架起来,老子也想看。”
他俩正在互相帮助、争着看唱歌人的时候,王文广一声不吭地跑出去了。他跑
到排长那儿,排长不在。他跑到连部,找到指导员,报告说:“首长,营区外有一
个兵在唱靡靡之音,什么流泪呀、当兵的人多寂寞呀,很难听,已经把罗浩和刘三
平唱得情绪很不正常了。”指导员立刻派值班排长跟着王文广去找那个唱歌的兵。
很快,唱歌的兵被带到了连部。指导员一问,才知道这个兵叫周铁锤,三年前
省艺校毕业后,到师部文工团当歌唱演员。周铁锤当兵三年,年龄才18岁,显得
很傲气,傲气中又透露出幼稚。他说文工团接到命令来到这个县城,明天要给新兵
们慰问演出,自己晚上闲得无事,外出溜达,练练嗓子。
指导员过去只是在舞台上看过周铁锤的演出,知道他的歌唱得很不错,全师闻
名。没想到今天能把这个在舞台上傲气十足的文艺兵弄到连部,能这么近距离看到
周铁锤,让他听任自己摆布,心情显得很复杂。指导员顿顿神,摆出一副连队主官
的神态问道:“听新兵报告,你在军营旁唱靡靡之音,有没有这回事?”
“不是靡靡之音,是我写词谱曲的歌,自己唱着玩。”周铁锤显得满不在乎。
“不是靡靡之音?那你再唱唱,我听听?”指导员要亲自鉴定一下。
“可以。”周铁锤还是满不在乎。他干咳了两声,清清嗓子,摆开舞台上的架
势,放开喉咙唱了起来。
周铁锤真不愧为经过院校专门训练的,他嗓音宏亮,吐字清晰,歌声凄婉动听,
穿透力极强,渲染出一种悲伤忧郁之情。周铁锤的歌声很快引来了连长、副连长、
通讯员和文书等人,驻在连部院子里一排的老班长和新兵们听见歌声,也纷纷跑来。
兵们越围越多,周铁锤越唱越动情,唱得不少新兵流出了眼泪,还有人竟哭出声来。
指导员看到这种情况,生气地一拍桌子,大声喝道:“别唱了!”
周铁锤一愣,说:“不是你让我唱的吗?”
“你用资产阶级的歌曲,腐蚀新兵灵魂,煽动老兵情绪,我看你是个反革命!”
指导员翻脸了。他让值班排长派兵把周铁锤关进厨房旁边一间小木屋里,拿起
电话向师里报告,说文工团里有个现行反革命,在新兵连大唱资产阶级歌曲,腐蚀
革命战士。
师部很快命令警卫连派人把周铁锤带走了。
几天后,新兵连办起了学习班,题目是“彻底肃清刘少奇资产阶级文艺路线的
流毒,做一名无限忠于毛主席的革命战士。”师里派来一个姓尚的干事给新兵作辅
导。尚干事说,歌曲从来都是有阶级性的。有资产阶级的歌曲,它是供资产阶级老
爷、太太、小姐和公子哥们享受的。有无产阶级的歌曲,它是号召无产阶级起来战
斗的号角,像《国际歌》《我是一个兵》等。周铁锤唱的是资产阶级的歌曲,它宣
扬资产阶级情调,腐蚀革命战士的斗志,瓦解革命军队。我们一定要以周铁锤为黑
典型,狠批刘少奇的资产阶级文艺路线,把资产阶级文艺路线的流毒彻底清除干净。
我们是人民的军队,是毛主席的革命战士,一定要大唱革命歌曲,让革命歌曲像闪
闪红星一样,指引我们去战斗,去埋葬帝、修、反,解放全人类。
尚干事辅导完,分班讨论。我们班王文广第一个发言,他说尚干事讲得很深刻,
说出了他心里想说可嘴里又说不出来的话。那天晚上他一听见那歌声,就觉得不是
好歌,就觉得唱歌的不是个好兵。全班的兵们都按照尚干事的口吻,一个接一个地
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最后,梁班长黑着脸说:“新兵蛋们懂个球,那歌老兵们
都他妈的会唱。散会!”说完站起来,拉开门走了。
新兵们看到这种阵势,个个目瞪口呆,半天没有人动,也没有人敢吭声。尤其
是一直想在新兵连好好表现,争取能当上骨干的王文广,样子像是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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