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黎明楷是当代有名的军旅作家，可很少有人知道当年他曾经有个外号叫黎烂嘴。
30多年前，我和他同年入伍，同在一个新兵连，共同经历过一段难忘的时光。

    那时，新兵八连驻扎在农场。为了密切军民关系，连里号召开展爱民活动，要
求兵们利用星期天、节假日，为农场和农场的职工做好事。为农场职工做好事，就
是给他们家里的水缸挑满水，打扫干净院里、屋里的地。为农场做好事，大都是比
较繁重的农活，拉粪、刨地、倒腾仓库、装卸卡车上的麻袋等。新兵们大部分来自
农村，干这些活都不在话下，但却难坏了一些城市兵。

    三班的黎明楷，就是个城市兵。他高中毕业，身材高大，面皮粗黑，像个李逵，
但生性慵懒，拈轻怕重，惜力如命，每次爱民活动时最怕干重体力活。为职工做好
事时，他总是抢着去扫地或擦桌子。上地里干活时，总是抢着去拔草、拔菜。一听
说去仓库干活，就找各种借口往后面躲，或者手拿一把笤帚，说是最后负责打扫车
厢里撒落的稻谷。兵们看不惯黎明楷，不仅是因为他懒，更可气的是因为他的嘴。
他的嘴能讲五大洲四大洋的山川名城、人文民俗，能讲巴黎公社起义、苏维埃推翻
沙俄、两万五千里长征和亚非拉人民的革命斗争等等，古今中外，天文地理，几乎
没有他不能讲的。同战友们争论，没理能辩出理来，死人能说出尿来。黎明楷给人
的印象是知识多，心眼多，脑子快，嘴如刀，是个玩嘴皮子不干实活的兵。

    黎明楷嘴上最大的毛病是爱给人起外号。刚到新兵连没多长时间，班里、排里
就传出了瓦刀脸、歪脖孙、霹雳火、老牛犊、小四川、晕鸡、臭老广等外号。这些
外号传开后，接着又出现了简称，如老瓦、老歪、老霹、老牛、小四、老晕、臭广
等。开始时他只给新兵起外号，后来又给班长们起，再后来偷偷给排长起，最后竟
敢给连首长起。老班长们开始只知道兵的外号，觉得很有趣，在开玩笑时就喊兵的
外号，他们并不知道自己也有外号。排长和连首长的外号是极其保密的，只有章德
林、霍晓东几个和黎明楷非常亲密的铁哥们儿知道。章德林和霍晓东并不知道，他
们自己也有外号，一个叫章鱼，一个叫霍乱。

    由于黎明楷给兵们起的外号能抓住人的特点，又很风趣，在缺少文化生活的军
营里，一时间外号风传，竟然使不少人忘记了兵的真名，常常随口喊出兵的外号。
一次星期天要到仓库卸车，排里点名，排长让各班报告缺到人数，十班副班长报告
说“班长、老晕和小四请假外出。”排长觉得很奇怪，带兵一个多月，怎么从来没
见过排里这两个兵？细一追问，排长忍不住笑了。兵们笑得更厉害，前仰后合的，
还有人笑得直捂肚子，因为他们知道排长也有外号，只是排长自己不知道。王木桶、
王进财和王继广被黎明楷称为“三王”，后来不知是谁改叫他们“三王八”。这三
个人把账都算在黎明楷身上，几次找机会要教训他。机会终于来了。到了仓库卸车
上的稻谷时，王木桶和王进财在车厢上负责往下面移麻袋，轮到车下的王继广去扛
车上的麻袋时，故意把麻袋扛偏了，大声喊黎明楷快来帮着推正了。黎明楷放下手
里的笤帚，跑过来用手去推麻袋，“三王八”齐喊“不行，得用肩膀去顶”。黎明
楷不知是计，就用肩膀去顶。他的肩膀刚挨着麻袋，车上的二王提着麻袋往黎明楷
肩上放，王继广顺势一撤，百十斤重的麻袋全压在黎明楷身上。黎明楷没有准备，
像磨盘拍小鸡似的被压得趴在地上。战友们急忙把他从麻袋下弄出来，黎明楷已是
满脸灰土，嘴里流血，直喊肚子疼、腰疼。从此后，黎明楷就有了借口，爱民活动
很少参加，即使参加了也再不干重活。

    新兵训练快结束时，连部要求总结爱民活动的成绩，每个班评选出一个爱民标
兵。三班大多数兵都推选霍晓东。霍晓东虽然是城市兵，父亲是县革命委员会干部，
自己高中毕业，但从来不怕脏不怕累，担水、挑粪、扛包等重活抢着干。他说自己
是个干部子弟，更需要按照毛主席的教导，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没想到黎明
楷立刻提出反对，他认为自己应该被评为爱民标兵。理由是自己虽然没干太多的体
力活，但经常利用空闲时间，到农场一位老红军家里做好事。这位老红军参加过井
冈山反围剿、两万五千里长征、淮海战役和西南剿匪，大仗小仗打过无数次，身上
多处负伤。老红军很想把自己的革命经历写出来，留给后人，但由于自己没有文化，
大山里识字的人又少，一直无法完成这个愿望。老红军最先请的是霍晓东，但他不
愿意做，他说做了也没人知道。担水、挑粪、扛麻袋人们都能看得见，容易受到表
扬。黎明楷说自己不图名利，乐意帮助老红军完成这一愿望。接着，他拿出了厚厚
的一沓纸，说：“这是我帮助老红军整理的革命回忆录，你们看看，这叫不叫爱民，
叫不叫做好事？”

    听了黎明楷的话，看着那一沓满是字迹的纸，半天没人说话。班长想了想说，
爱民标兵要考虑到各个方面，帮助老乡干重体力活是爱民，帮助老红军整理革命回
忆录也是爱民，而且是更有意义的爱民活动。班长想把标兵给黎明楷。班长刚说完，
霍晓东马上反对。他说：“黎明楷的爷爷和他爹，在我们县城里是有名的算命先生，
给人掐八字、起名字，被红卫兵批斗过。黎明楷到了革命军队后，继承他祖上的衣
钵，给战友们乱起外号，违反军纪，侮辱人格。班长你的外号叫大把叉，讽刺你的
手掌大、指头长。排长是黔西山里人，眼睛亮、走路快，他给排长起外号叫老山猫。
副连长个子矮、长得白，经常穿一身发白的军装，又是湖南人，他就给副连长起外
号叫小白狐。你们说，这样的人能当标兵吗？”

    全班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有想到，这两个平时好得像一个人似的铁哥们儿，在
争夺爱民标兵的问题上，撕破了脸皮，互揭疮疤，针针见血。班长开始还在笑，笑
了两声，慢慢意识到自己也受到了侮辱，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最后勃然大怒，
忍不住破口大骂黎明楷：“新兵崽子，我看你是个黎烂嘴。你还想当标兵？当鬼阎
王爷都不会要你。”

    黎明楷终因嘴烂而得祸，不仅标兵没当上，还受到连首长和排长们的严厉斥责
和批评。从此，黎烂嘴的外号风靡全连。新兵连结束分兵时，黎烂嘴一个人被分配
到海拔很高的一个加油站去了。老班长们说，那个加油站地域偏僻，环境恶劣，加
上黎烂嘴总共才有两个兵。

    好多年过去了，黎烂嘴竟然成了有名的军旅作家，出版了好几部颇有影响的文
学作品。其中有一部作品就是写农场的那位老红军的，并改编成电视连续剧在几个
省的电视台播放，引起轰动，使黎烂嘴一举成名。无意中，我在黎烂嘴发表的一篇
创作体会里，看到他满怀深情地谈到了当年的那个加油站。不过他没有谈为什么被
分配到了那个加油站，更没有谈那次爱民标兵评选，只是写道：“云贵高原深处，
只有两个兵的加油站，是我创作生涯的起点站，人生道路上的转运站，它留给了我
永远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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