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罗班长是湖北人,1968年兵,瓦刀脸,浓眉毛,络腮胡,公牛眼,嗓门粗,是
新兵连11班班长。刘封国是9班的兵,但罗班长却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一
天凌晨1 点多,刘封国躺在地铺上睡得正香,忽然觉得有人在踢他,隐隐约约听见
有人说:“起来,该你站岗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发现是罗班长。刘封国今晚是
入伍后第一次上岗。他赶忙穿好衣服,扎上武装带,背着枪,走出门外,看见罗班
长在20多米外站着。罗班长今天晚上带岗。他赶紧跑过去,跟罗班长要口令。罗班
长有些不耐烦地告诉他,上一班岗哨的口令是“秋收”,刘封国的口令是“暴动”。
由于他的地方口音太重,嗓音又粗,话声又低,刘封国迷迷糊糊没听清楚,就“啪”
地立正说“是,口令球手和不动”。罗班长立刻瞪着两只公牛般大的睡眼,严厉地
又重复了一次,吓得刘封国赶紧说知道了。罗班长嘴里嘟囔了一句大概是骂人的话,
头也不回地回值班室去了。
刘封国的哨位在营房东南面的一座房子西侧。房子很破旧,里面放着农场一些
早已不用的农具。房子的南面是一条小路,向西通往县城,向东通往大山深处。路
南是一片旷野。沈排长曾强调说,这个哨位很重要,紧挨小路,面对田野,站岗时
既要注意观察四周情况,又要注意隐蔽自己。刘封国在规定的位置站好,警惕地注
视着周围的动静。夜里每班岗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刘封国没有表,估摸着时间,应
该是下一班来换岗了。可没见有人来。他隐隐约约看见别的哨位有人换岗,接他的
人却一直没来。后半夜,山区的气候开始变冷。刘封国穿着单衣,冻得直打哆嗦,
心里盼着下班的哨兵来接岗。可等来等去,一直没看到有人向这个哨位走来。小路
边那条荒草覆盖着的小河沟,潺潺的流水声像马蹄表的秒钟声一样不停地滚动。刘
封国听着溪水声,心在不停地打鼓,既焦急,又无奈。他怀疑是否因为自己口令没
记清楚,罗班长在故意罚他?又很长时间过去了,刘封国终于看见有两个人一前一
后地走了过来,心里一阵高兴,肯定是接岗的人来了。刘封国低声问道:“口令。”
对方回答的不是“暴动”,刘封国立刻端起枪来,喝道:“站住!”对方问刘封国
口令,刘说:“秋收。”来人对上了口令。走近一看,是副连长带着通信员来查哨。
刘封国赶忙立正敬礼。副连长觉得奇怪,他说口令三个小时前已经更换新的了,你
怎么还用旧口令?他又问刘是几点接的岗,刘回答后,副连长抬起手腕看看表,说
:“现在已是凌晨五点,你一个人站了三班的岗,怎么回事?”刘封国说不知道。
副连长走了。过了没多长时间,罗班长带着赵西波来接岗了。罗班长瞪着那双
公牛眼,问道:“你站岗,知道我的枪哪去了?”刘封国说一直没离开哨位,不知
道。他嘴里嘟嘟囔囔的大概又是在骂些什么,急匆匆地走了。第二天早上连点名,
副连长让检查枪支,沈排长报告说排里罗班长的枪丢了。副连长令罗班长站到队列
前面,讲述丢枪经过。罗班长半眯着那双公牛眼,大着嗓门检查说,自己后半夜睡
着了,醒来后一看枪没了。副连长让通信员拿出一支枪来,问是不是他的。罗班长
立刻又瞪起那双公牛眼,大声说是他的。接着连长和指导员都讲话,讲得都很严厉,
大意是说枪是战士的生命,是无数革命先烈用生命换来的。毛主席说,枪杆子里面
出政权。丢掉了枪,不仅是丢掉了生命,而且会丢掉红色政权。罗作为一个班长,
带班时睡大觉,丢掉了枪支。可国际上的帝、修、反和国内的地、富、反、坏、右
从来没有睡大觉,他们亡我之心不死,做梦都想夺回丢失的政权。罗要作出深刻的
书面检查,听候处分。新兵们要引以为戒,时刻握紧手中枪。我们一定要按照毛主
席的教导,提高警惕,准备打仗。
一个星期后,班里的古建夜里站岗,他是干部子弟,有手表。看到时间超过了
20多分钟,就提着枪跑到值班室,想问问怎么没人去接岗。到了值班室,看到又是
罗班长值班,罗班长趴在桌上,正呼呼大睡。他想叫但又不敢叫,犹豫一会儿,壮
着胆子进了值班室,看见地上有一张信纸,古建捡起来看,发现是罗班长给一个叫
柳芝的对象写的信,大意是说在深山野岭当兵5年多,天天站岗搞训练,年年说要
准备打仗。到现在,仗没打一次,党没入,干没提,只是因为自己电工技术好,会
架电线,安灯泡,修马达,部队一直不让自己走。最近,由于带岗睡觉被警告处分
一次,心里很苦闷。听家里来信说,生产队里的土地能够承包给一家一户耕种了,
就想复员回家。可又想到就这样回家,有什么脸面见自己的爹娘和乡亲?罗班长的
胳膊下面还压着一张信纸,纸上还写着什么,看不见。隐隐约约看到信纸上还有泪
的痕迹。古建心里顿时觉得下面好像写有什么不好的话。他赶忙悄悄退出值班室,
又回到哨位上,一直站到有人来接岗。接岗时他看看手表,也是站了三班岗。
第二天,古建悄悄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刘封国。刘封国又见到罗班长时,就鼓起
勇气告诉他,那天晚上的事真的不是自己告的状。罗班长笑了。刘封国突然发现他
的那双公牛一样的大眼里,射出来的光有几分柔和,几分忧郁,几分无奈和悲伤。
他说知道不是刘封国告的状,是副连长夜里查哨,到值班室见他在睡觉,就拿走了
他的枪,这是有意整他。他还说,现在是和平时期,全国养了那么多的部队、那么
多的兵,天天喊着训练为打仗,站岗防敌特,老子当兵5年多,哪打过一次仗?哪
见过一个敌特?消耗粮食,浪费青春,还不如回家种地,也能多打点粮食。再说,
这里很少能见到女人,“当兵过三年,母猪赛貂蝉。”他用玩世不恭的口气告诉刘
封国:“新兵崽儿,你就在部队好好熬着吧。”
罗班长的话像颗颗钉子,扎在刘封国的心里。新兵连快结束时,听沈排长说,
老部队已经批准了罗班长的复员申请。离开新兵连时,刘封国特意去向罗班长告别,
他发现罗班长那双公牛般的眼睛里,射出的目光有几分洒脱、几分老练和几分沧桑。
三年后,刘封国也没有入党,就申请复员回老家种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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