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元庆从我这里拿去的钱,还没来得及用到他娘的身上去,我的叔娘,就躺在自
家的木床上,走了。
叔娘得的是胃癌。晚期。
我回乡奔丧那天,心上像压了块大石头,整个人无精打采。我深知,我们家族
这棵树上的又一片叶子,凋零了。村庄,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死亡,变得幽暗或者
明亮。也没有像我猜想中的那样,充满悲伤或者沉痛。除了死者的家属,不会再有
其他的人,为逝者哀悼。活在村庄里的人,个个离死神近在咫尺。指不定哪天,自
己就成了“棺山坡”的新鬼。因此,我叔娘的死,在一个乡村,显得十分冷清和孤
寂。
风穿过旷野,穿过老家的屋檐,在堂屋里打着旋儿。元庆跪在叔娘的遗体前,
泣不成声。只顾埋着头,不停朝铁盆里烧纸,淡黄色的火光映红他的脸,他的脸枯
瘦、蜡黄。从此,维系他生命的一束根须,被切断了。
元庆说:“如果我有钱,或生活在城市里,娘,绝不会走得那么快的。”
为给叔娘治病,他尽力了。家里的猪卖了、牛卖了、羊卖了,粮仓里储存的粮
食,也被掏空。为减少医疗费用,最初,元庆只能带着叔娘,到就近的镇卫生所就
诊。由于镇卫生所医疗条件简陋,加上医生的马虎,将叔娘的病,误诊为胆结石。
当我的叔娘躺在镇卫生所破旧的病床上,被医生冰冷的手术刀剖开肚腹后,却又被
告知并未发现结石。惊慌中,医生草草地为叔娘缝合了刀口,像掩盖一个不堪示人
的秘密。
从死亡线上逃脱的叔娘,回到家后,病情逐渐恶化,伤口感染流浓。元庆挖空
心思,四处筹钱,设法把叔娘带去城里的医院,再作检查。可叔娘死活不去,她说
:“就是把房子卖了,恐怕也治不好我的病。”
苦于钱的压力,元庆只好听从叔父的意见,采取土办法,每天上坡割老虎刺、
挑夏枯草、挖麦门冬等草药,熬水给叔娘喝,试图让生命出现奇迹。哪晓得,叔娘
喝下草药水后,周身出现浮肿,肚皮胀得透亮,像快吐丝的蚕子。越到后来,叔娘
连水也喝不下了,说话都吃力。元庆这才硬着头皮,东借西凑,揣着钱,带叔娘到
县医院查病。检查结果,宣判了叔娘死刑。
安葬叔娘那天,元庆在叔娘的坟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回到家,夜饭也没吃,就躺在床上睡了。睡到半夜,我听到他的哭声,断
断续续,如夜风低泣。
叔父两眼闪着泪花,拍着我的肩说:“劝劝他吧,可怜的孩子。”我不知道怎
样劝说元庆,他是一个不需要别人来拯救的人。在元庆心里,他的悲痛,不仅在于
母亲的死亡,还在于比死亡更可怕的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一直潜伏在乡村内部。
或许,也可以称作“癌”。
谈及以后的生活,元庆说,他唯一的愿望,是想办法把给叔娘治病欠下的债,
尽快还清。然后,有时间,就多陪陪我的叔父。“只有这样,我才能让娘的在天之
灵,获得安慰。”他说。
年近30的元庆,一直过着单身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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